“那你呢?”她问。
贺懿望着远处云海翻涌的山巅,声音平静得奇异,“我等他把烂摊子收拾干净,再回来找我。不是施舍,是等——等他重新成为何之洲。”
沈渺久久未语。
下山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熔金,泼洒在青石阶上,像铺了一层碎金。三人沉默着拾级而下,何夫人偶尔说两句闲话,贺懿应得随意,沈渺则始终望着山脚方向——那里,贺家老宅的轮廓隐约可见,烟囱里飘着淡青色炊烟,像一条柔软的脐带,牵着山上山下。
回到老宅已是七点半。厨房飘出饭菜香,明黎艳正抱着加贝在客厅踱步,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回来了?加贝刚醒,闹着要找你。”
沈渺快步上前,从明黎艳怀里接过孩子。加贝一见她,小胳膊立刻圈住她脖子,奶香混着汗味扑面而来。沈渺鼻尖一酸,低头蹭了蹭他滚烫的脸颊。
“妈,您先去吃饭吧,我带加贝洗个澡。”
明黎艳“嗯”了一声,却没动,目光落在加贝抓着沈渺衣领的小手上,停顿两秒,才转身往餐厅走。路过玄关镜时,她脚步微滞,抬手理了理鬓角一缕散落的发丝——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金戒,沈渺记得,那是贺忱周岁宴当天,明黎艳亲手戴上的。
晚饭是明黎艳亲自下的厨。四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冬瓜排骨汤……全是加贝能吃的辅食搭配。沈渺抱着加贝坐在儿童餐椅上,用小勺舀着鱼肉泥,耐心吹凉,喂进他嘴里。加贝吃得腮帮鼓鼓,米粒沾在下巴上,像一颗颗小珍珠。
明黎艳端着汤碗坐过来,目光扫过加贝嘴角的米粒,没说话,只默默抽了张纸巾,探身过去,替他擦干净。
沈渺手一顿。
明黎艳收回手,低头喝了口汤,汤匙碰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声响。
“妈,您尝尝这个鱼。”沈渺把小碟推过去,“加贝特别爱吃。”
明黎艳瞥了一眼,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嚼,喉结微动,“盐放少了。”
沈渺立刻舀了一小勺盐,加进加贝的碗里。
“不是给你加。”明黎艳淡淡道,“是给你自己加——你太淡了,淡得让人……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沈渺握着勺子的手指一紧,指节泛白。
这时,大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贺忱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半截,头发微乱,眼下泛着淡淡青影。他目光先落在沈渺脸上,顿了顿,又移到加贝身上,最后才看向明黎艳。
明黎艳放下汤匙,声音不高不低:“回来了?洗手吃饭。”
贺忱“嗯”了一声,转身往浴室走。水声响起后,明黎艳起身去了厨房,端出一盅新炖的燕窝,放在沈渺面前,“趁热喝。”
沈渺捧着温热的瓷盅,指尖被暖意包裹。她低头看着燕窝里细密的丝缕,像一张无声铺开的网。
贺忱出来时,饭桌已收拾干净。他没坐,只站在沈渺身后,目光落在她颈后一截雪白的皮肤上,喉结上下滚动。
“今天爬山,累不累?”
沈渺摇头,“不累。”
“加贝呢?”
“睡了。”她指了指楼上。
贺忱没再问,只弯腰,从沈渺膝上抱起加贝。小家伙在睡梦中咂咂嘴,小手无意识抓住贺忱领带,攥得死紧。贺忱任他抓着,低头亲了亲他额头,转身往楼梯走。
沈渺起身跟上。
走到二楼拐角,贺忱脚步忽然停住。他侧过身,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嗓音低哑:“明天,搬回来住。”
不是商量,是陈述。
沈渺垂眸,“妈说……”
“她说的,我听。”贺忱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耳膜,“但你说的,我也听。”
沈渺睫毛颤了颤。
贺忱抬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眼下一点薄薄的粉,“你哭过了。”
不是疑问。
沈渺没否认,只轻轻吸了口气,“何之洲……”
“我知道。”贺忱打断她,抱着加贝的手臂收得更紧,“他爸的事,贺岭山上午跟我说了。”
沈渺愕然抬头。
贺忱垂眸看她,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暗流,“所以,你替贺懿难过,替何之洲难过,替加贝难过……什么时候,轮到替我难过?”
沈渺怔住。
贺忱却没等她回答,抱着加贝继续往上走,只留下一句:“明晚,我在主卧等你。”
门关上的瞬间,沈渺听见加贝在睡梦中含糊嘟囔了一声:“麻……”
她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夜深,沈渺躺在客房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手机屏幕亮起,是贺忱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等你。**
她盯着那两个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进房间,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她想起明黎艳擦加贝嘴角米粒的手,想起贺忱领带被攥紧的褶皱,想起聚宝寺里那尊金漆剥落的财神——原来最奢侈的愿望,从来不是金山银山,而是有人肯为你,把满身锋芒,一点点,磨成温柔。
凌晨两点,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推开主卧的门。
贺忱没睡,侧身躺着,手臂枕在脑后,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他没开灯,只望着她走近,直到她站在床边,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来了?”
沈渺没答,只慢慢蹲下身,额头抵在他手背上。温热的泪无声滑落,浸透他腕骨凸起的皮肤。
贺忱没说话,只是反手将她拉进怀里。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香,混合着一丝疲惫的汗味,是真实的,滚烫的,属于活生生的贺忱的味道。
“沈渺。”他声音哑得厉害,“你记住——不管谁让你低头,我都只要你昂着头,站在我身边。”
沈渺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
贺忱低头,吻去她眼角的咸涩,然后吻她的眉心,她的鼻尖,最后,落在她颤抖的唇上。
这一吻,没有侵略,没有索取,只有久别重逢的珍重,和失而复得的战栗。
月光悄然移过窗台,爬上床沿,温柔覆盖住交叠的剪影。楼下,加贝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小手挥舞着,无意识攥住一缕月光,像攥住整个世界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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