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你管!”
贺懿语气更凶了,“你赶紧走吧!”
何之洲耸了下肩膀,“用完就丢,你是想做渣女吗?”
这话,贺懿刚刚在心里骂过何之洲,现在反被人家指着鼻子骂。
贺懿有点心虚,她缩了缩脖子道,“我是嫌你烦。”
“那枉费我给你买午餐了。”何之洲一脸不值得。
贺懿下意识转身,这才看到餐桌上摆放的四菜一汤。
都是五星级酒店的标准,这一桌下来至少四位数。
“我又没让你买。”她嘴硬着,不肯领情。
“那就当我比你有良心好了。......
何夫人一愣,随即也笑出声来,拍了拍贺懿的手背,“你这孩子,嘴比蜜还甜,可心眼儿比针尖还细——行,我不叫你‘小懿’了,改口叫你‘妹妹’,总行了吧?”
贺懿笑着摇头,“您可别折我寿,我喊您一声伯母,是敬您,不是攀关系。”
沈渺在一旁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捻着背包带子。山风拂过耳畔,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润与躁意。她抬眼望向岔路口那两座并肩而立的寺庙——左侧“栖缘寺”檐角飞翘,朱砂色匾额在日光下灼灼生辉;右侧“聚宝寺”则沉稳内敛,青瓦灰墙间透出几分古拙之气。香火气息混着松针味,在空气里浮沉。
何夫人没再强求,只从包里取出三支香,分给两人,“一人一支,心意到了就行。你们不求姻缘,就求个平安顺遂,总不犯忌讳吧?”
贺懿接了香,却没立刻点,只低头摩挲着竹制香身,“伯母,您真信这个?”
“信一半。”何夫人坦然道,“信的是人心——你心里盼什么,手底下就诚什么。香烧得旺不旺,不在火候,而在念头。念头正了,路就宽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子落进沈渺心里,激起一圈涟漪。
她忽然想起昨夜加贝睡熟后,自己坐在婴儿床边发呆。月光斜斜切过窗棂,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银白的线。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皮发酸。不是不想贺忱,是不敢想。怕一想,就软了骨头,忘了自己是谁;怕一想,就松了口,把“好”字说成习惯。
可明黎艳那句“以后就得以我的话为主”,像根细线缠在她喉头,不勒紧,也不松开——它只是存在。
她低头点了香,火苗舔舐香尾,青烟袅袅升腾。她没拜,只望着那缕烟在风里打了个旋,忽被一阵疾风撕碎,散得干干净净。
“嫂子?”贺懿轻唤。
沈渺回神,将香插进香炉,“走吧,去聚宝寺。”
何夫人没动,只朝栖缘寺方向望了一眼,眼神微黯,又很快扬起笑,“行,那我就在这儿等你们回来,顺便替你们俩烧炷高香——保佑你们早生贵子,家宅兴旺。”
贺懿脚步顿住,耳尖倏地红了。
沈渺却没应声。她抬步踏上聚宝寺的石阶,一级,两级,三级……青石被无数人踩踏得温润光滑,缝隙里钻出细密的青苔。她数着台阶,像数着这些年自己咽下去的每一口冷气。
聚宝寺不大,正殿供着一尊金身财神,面相圆润,笑容和善,左手托元宝,右手执如意。殿内香客不多,三三两两跪在蒲团上叩首。沈渺没跪,只站在殿门内侧,仰头看那尊神像。金漆剥落处露出底下暗红木胎,裂痕如蛛网蔓延至神像嘴角——那笑意,竟显出几分疲惫的慈悲。
“嫂子,你真不求?”贺懿站到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求什么?”沈渺轻声问,“求钱?我手上攥着贺氏集团百分之三点二的股份,够买下整条东山街的铺面。”
贺懿一怔,“你……怎么知道?”
“贺忱签婚前协议那天,律师把所有附件都给我看过。”沈渺目光未移,“他说,这是他的诚意。”
贺懿沉默几秒,忽然笑了,“怪不得他最近总往老宅跑,原来不是为哄我妈,是为守着你。”
沈渺终于转头看她,“他跑什么?他天天泡在百荣,连加贝尿布都没换过一次。”
“他换过。”贺懿语气笃定,“上周五晚上,我撞见他在婴儿房里,一手托着加贝屁股,一手往纸尿裤里塞湿巾——动作笨得像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但脸绷得跟要签生死状似的。”
沈渺心头一跳,指甲悄然掐进掌心。
贺懿却没再说下去,只挽住她胳膊,“走,咱们去后院看看。听说这儿的许愿树灵得很,挂红绸的人,十有八九都如愿了。”
后院果然有棵百年古槐,枝干虬劲,树冠如盖。树身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铜钉,每颗钉子上都系着一条红绸,随风轻晃,像无数只欲飞未飞的蝶。树下立着块石碑,刻着两行小字:“心诚者绸不落,志坚者愿必成。”
贺懿掏出两根红绸,递给沈渺一根,“写吧,写完系上去。”
沈渺接过,指尖触到绸面细腻的丝滑。她没立刻动笔,只看着贺懿俯身在石桌上写。贺懿的字迹飞扬跳脱,写着写着,突然“嘶”了一声,笔尖划破绸面,洇开一小团墨迹。
“写错什么了?”沈渺问。
贺懿把绸子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写了‘何之洲’三个字,又划掉了——晦气。”
沈渺没笑。她拧开笔帽,在红绸上落笔。字迹清瘦工整,一笔一画,像刻上去的:
**愿加贝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写完,她将红绸递给贺懿,“帮我系。”
贺懿接过,踮脚伸手,将绸子系在最高处一根横枝上。风一吹,那抹红便悠悠荡荡,掠过其他绸子,仿佛自成一脉。
沈渺仰头看着,忽觉眼眶发热。
她转身走向殿外,脚步略急。贺懿追上来,递给她一瓶水,“喝点水,别中暑。”
沈渺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熄心口那簇火苗。她抹了抹唇角水渍,低声问:“何之洲……到底怎么了?”
贺懿握着水瓶的手指紧了紧,指甲泛白。
山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耳边窃语。远处传来零星钟声,一声,两声,沉甸甸砸在人心上。
“他爸……去年底查出肝癌晚期。”贺懿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医生说最多半年。他瞒着所有人,连我妈都不知道,直到上个月——他爸走了。”
沈渺脚步猛地刹住。
“他爸走之前,把手里所有股份全转给了他。”贺懿苦笑,“不是给儿子,是给‘何氏未来的掌舵人’。可何之洲根本不想接。他学的是建筑,梦想是建一座能抗震一百年的学校,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听财务总监念PPT。”
“所以他躲着你?”
“嗯。”贺懿点头,“他觉得……配不上我。贺家不缺钱,也不缺地位,可他现在像个背着烂摊子的逃兵。他说他怕我看见他夜里偷偷哭的样子,怕我听见他对着空病房喊‘爸’的声音,更怕我……替他心疼。”
沈渺喉头哽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为何何之洲瘦了,为何那吊儿郎当成了壳,为何他看见贺懿第一反应是逃。
那不是逃避爱情,是逃避一个正在坍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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