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水左右两支,也就是后世浐灞,合为霸水,再注入渭水,这就是长安以东的基本地形。
桓温以及主力驻扎在了浐灞之间,其中军居前,桓冲稍微居后,而刘乘奉命要去的地方其实是霸水右支对岸的霸水东侧一带,理论上来说,这里已经是桓温控制之下了。
因为这里靠近霸水的区域,也就是霸县内外,实际控制者是一个已经接受了桓温任命的匈奴族大豪——呼延毒。
想想也是,匈奴族,必然被氐人当成恩威并施的那个施威对象,而霸县这个位置,如今又被桓温的大军给半截隔住,呼延毒没有道理不向桓温靠近。
所以,他是第一批因为蓝田之战向氐人政权举起反旗的人,也是第一个向桓温派遣使者的人。
某种意义来说,此人应该是眼下桓温唯一能真切影响到的关中大豪强。
确实是大豪强,甭管是怎么来的,此人在霸城内外直接控制了上万丁口,如果把整个霸县辐射范围内的人一起算上,估计能有两三万人口,最少能拉扯出来三四千人,是最好不过的向导、力夫和战争耗材。
刘阿乘此行的任务之一,甚至是主要任务,应该就是拉拢或者兼并此人,确保对方能在月底随从渡河上阵。毕竟,王猛自己都说了,渭北那边,他真不敢保证什么。
因为之前奉命去攻打青泥城的缘故,顺阳太守薛珍此时因缘际会手下竟然有八幢兵,等他汇合了高衡的这幢兵以后,再加上那些民夫,真就有一支大军威势了,他本人也明显姿态昂扬,跟之前在博望委委屈屈的姿态截然不同。
“刘令史,要我说,早就该渡河了,什么呼延毒,我能一战而下。”薛珍远远看到刘乘便大呼小叫起来。
刘乘眯着眼睛看了下对岸,彼处有一个临时渡口,颇有一些霸城当地“父老”在那里等候。再一回头,身后高车上,一身锦衣的王猛正抱着怀趴在轼上来看,仿佛在看什么笑话一样。
对此,刘都护没有直接回应谁,只是摆手让刚刚跟自己说话的那个幢主自去,便安静的坐在马上,等薛珍来到跟前,方才含笑开口:“老薛,刘阿于在你那边做的如何?可曾丢了我的脸面?”
薛珍一愣,旋即无语,直接拍了一下自己脸:“竟忘了喊他过来!
“无妨,过了河,这次咱们就聚在一起了,什么事慢慢说。”刘乘依旧含笑。“这次局面比之前在博望妥当的多,时间也足。
“也是。”薛珍点了下头。“其实你那族兄弟还算不赖,挺合我脾气,是个好武夫。”
刘乘点点头,忽然改了话题:“老薛,你之前是不是跟桓公进言求战了?”
“是。”薛珍当即再度昂然起来。“我让我的参军替我写信跟桓公说,就应该直接渡河!我为先锋,直趋长安,若那三万新氐敢来,我就背靠长安大城抵御他们,待桓公主力一到,便可以里应外合,中心开花,那关中就平定了......这样,自然就不必担心氐人半渡而击。
“你这是为当日没赶上那一战不爽利?还是想着能平定关中,就此在北方有个根据,你这个北方人便能舒坦些?”刘乘对对方的方案不置可否,只是眯着眼问缘由。
薛珍二次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道:“都有,都有......既想打仗立功,也想把关中拿下来......刘令史,你也晓得,我到底是北人,北方的麦饭吃起来比南方的稻米还是要舒坦一些。”
“这次渡河,咱们还是老规矩。”刘乘点点头,也还是不置可否,只迅速跳到下一个话题上。“我是都护,职位在你之上,拥有都护全军右翼的全权之责,打不打,跟谁打,什么时候打,我说了算......现在我唯一能给你保证的,就是月底会打长安;不过你放心,我晓得你的本事,也不会夺你的功勋,一旦打起来,还是你说了算。
“如何?”
“那就还是老规矩嘛!我一个北流,在这军中若连都护都信不过,还能信谁?”薛珍沉默了一下,看了看对方头顶的“桓”字旗,最终点头,却又忍不住多问。“所以,都护还是想先拉拢那个匈奴人?”
“老样子,先礼后兵。”刘乘坦荡以对。“其实,若只是一个呼延毒,怎么办都行,但这件事不光是呼延毒一个匈奴人的事情,还牵扯到渭水北面,乃至于整个关中的豪杰......咱们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坏了桓公大局。
话到这里,其人终于失笑:“这便是你官虽升得快,却还是差我一层的缘故。老薛,你也是个太守、将军了,凡事得多想想,只做个武夫,就再难往上爬了。
“那可说不得。”薛珍闻言也大笑。“若是在荆州,必是你说的对,可这里是关中,是北方,北方跟南方还是不一样,要再往上爬,说不得反而要只做个武夫,少想那些大局为妙。
"刘乘依旧不接对方的话,而是努嘴示意:“这位是渭北都护王景略,我们要护送他渡渭水......”
“我晓得,我晓得。”薛珍也不打招呼,反而当面嗤笑道。“他这个都护跟你不一样,你这次听说是能都护七千兵,正经的一翼都护,他却是个空头子都护,有多大脑袋戴多大的发冠,能拉来多少人,便都护多少人。
"王猛在车上笑了笑,略显和善,甚至有些憨厚的朝此人点了下头。
刘乘懒得理会这俩北流破烂文武,只是转过身来,催促渡河。
既渡霸水右支,便到霸水右岸,刘阿乘也是第一次遇到了“父老相迎”,其人也不客气,接过了酒水,当众饮了一杯,然后便在那个简易渡口挺胸凸肚,做了宣告,说是一定要严肃军法,绝不徇私,若有军士搅扰地方,欢迎这些“父老”代为提告。
甚至还给这些父老发了简易的文书,用了自己的都令史的印信......很有一方都护的气魄了。
而很快,随着队伍当晚在霸水畔扎营,呼延毒也派遣其三子呼延襄前来劳军,刘乘毫不客气,在其兄长呼延成被桓温任命为参军的情况下,复又当场写信给对岸,也表此人为征西大将军府参军,随军听自己使用。
当然,还是让人回了一趟家去见亲爹的。
至于说呼延毒那里,刘阿乘也没藏着掖着,更没有再去亲身犯险......他现在可是一翼大军都护,怎么可能再干这个?
实际上,就连之前去蓝田致师,若非是大战猝不及防加桓温本人所遣,以他在献玺后的功勋,也都显得有些冒险的。
回到眼下,刘乘只是认认真真给呼延毒写了一封信,说明了战况和桓温下定决心月末渡河临长安的事实,然后挑明了呼延毒本身地理位置使得他必须要为王前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并要求对方以桓温授予的将军号为名,确保月底出兵两千,同时提供两千民夫,接受自己统一都护。
呼延毒当然不会轻易就范,免不了打着“缺钱”、“缺粮”、“人口凋敝”、“族中耆老反对”等等借口来拖延反对。
刘阿乘便反复重申,一步不让。
然后就这么耗了足足六七日。
许是闲得慌,又或许是这几日从军中多少晓得了一些刘阿乘的光荣事迹,觉得这厮不该这么没水平,这一日,王猛忽然来到刘乘住的那个农家破房子,然后开口嘲笑:“刘都护,你晓得那个薛珍在看你笑话吗?”
正在院中核对表格的刘乘拍案而对,无语至极:“若非是等你王都护,我前日就开始往霸城方向移营了!说不得此时已经了结呼延毒了!你倒好,说是要去渭北,却在我营中纹丝不动六七日,怎么还好意思”
王猛似乎刚刚反应过来,不由有些尴尬:“我就说嘛,依着刘都护那些过去的经历,怎么也不至于被一个武夫、一个豪强给捏住....但阁下竟是真担心我在渭北的局面吗?若是这般,你现在就不用计较了,该如何就如何,我在渭北委实没什么指望,也不准备寻那些渭北大豪做商议……………反正桓公已经说了,不成这个官也是我的。
刘乘点点头,继续核对表格。
王猛见状,走过来绕了一圈,还是忍耐不住:“桓公能从南方脱尘而出,自是有一番计较的………………我听人说,他平素对下面人很宽宏,却又能维持基本的法度和基本的运作,之前还不信,现在看了这些表格,却觉得似乎有他的独到之处。
“桓公自是超世之英杰。”刘乘面色如常,头都不抬。“景略兄是没见过那些江左名士,桓公跟那些人类似出身,一般厮混,最后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我都觉得他是天授之!’王猛点点头:“你那位弹琵琶的鹤唳之交我还是听说过的......江左名士竟然大略像是那位吗?”
“那倒不至于.......能到那份上的,也算是天授之了。”刘乘赶紧否认。
“我就说嘛。”王猛喟然道。“真要是都那样,这大晋没道理不亡啊!”
“事情是这样的。”刘乘放下手里表格,稍微正色。“江左那些士族,总体上是堕落的,一代不如一代的,但天下读书人就那么多,他们占了七八成都不止,那么如桓公这般英杰和如谢安西那般妖娆之人,也都注定只能出于其.......关键是要捡拾分辨,各尽其用,如谢尚去领军,自然就是一败涂地,如桓公来当国,自然能北伐至此。偏偏…………"“偏偏?”
“偏偏江左那边士庶天隔,门第天然阶梯,所以,当国者不是按照才能而排序,而是按照门第、出身还有自己那套谈论道的名士风气挨个去试的,轮不到你你就等着,轮到你,你能立得住是你本事,立不住则看你出身再退回到一定地步上去………………”话到这里,刘乘眯眼瞥了下身前人。“景略兄,南北虽然相隔,但士人天然引导风气,石赵之堕落,其实可以往前晋宫廷里去找,你那日都能当众捉虱子,我也不信你不知道此类事根源在何处。
“此类事当然可以随便找人问,但还是想听一听在我对面吃饵饵之人讲一讲的。”王猛抖了抖袖子,看着自己身上蜀锦花纹来笑问。“尤其是这几日,听人讲了刘都护这两年的风采,我便觉得,我心里有个问题,怕是只有你一人能解答......”
“那就问嘛。”刘乘丝毫不以为意。
“天下事就没有一蹴而就的道理,刘都护,你说,桓公若是取下长安,便真能轻易取下整个天下吗?”王猛忽然敛容。“若取不下,他这个痼疾生在何处?该用何药?”
“我确实认真想过。”刘乘坦坦荡荡以对,丝毫不顾几步外就有黑衣宿卫。“但咱们没必要现在说,你那个义兄弟薛......对吧?明日就来了。我至交郗嘉宾明日也将送他一起来,咱们四个当面说清楚!”
王猛猛地一怔,竟无话可说。
他倒不是惊讶于对方竟然晓得自己好友薛强的存在,自己才来几天,人家在桓温幕府深耕了好几年了,功勋又那么大,自己向桓温推荐个人当然瞒不住眼前人......王景略只是因为自己那个义兄弟的秉性和倾向,以及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将心比心,继而进一步做出了一些让他自己都惊讶的推论而已。
薛强和王猛名字就很搭配,看起来就像是义兄弟一样。
实际上两人确实算发小,属于垂髫年在邺城认识的,而且一见如故,虽然两人身份天差地别,却共同学习,共同成长,共同逃亡,共同观望政治局势,此番又是听到桓温准备北伐后,共同钻到华山那边,窥探局势,然后一起出......非常像郗超与刘乘的关系。
或者更直接一点,就是北流版本的郗超与刘乘。
郗超是有根的,他是郑家第三代嫡长子,相对应的,薛强自然也是有根的。
他家是蜀汉臣僚出身,蜀汉灭亡后被迁移到河东,河东柳氏、河东薛氏都是这般来的,而薛强就是后世鼎鼎大名的河东薛氏的前期重要节点。
只不过,北方有北方的规矩。
南方的家门看的是玄学、政治权力和兵权,北方更直接一点,就是看兵马、人口,薛家的坞堡在河东鼎鼎大名!甚至说他们家是八王之乱后割据河东部分区域的军阀也差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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