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能在兵荒马乱之际在洛阳、河东、华山一带钻来钻去,钻的一身虱子都不怕,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有薛强的保护和资助。
跟刘阿乘借着郗超的名头搞项目没有任何区别。
这一次,哥俩听说桓温北伐了,商量了一番,从河东出来,到对岸的山窝子里一钻,既躲开了大队人马,又能从容观望局势,然后他们眼睁睁看氐人出关击败张遇,又眼睁睁看着桓温入关蓝田猝然就完成了战略决战,最后穷怕了的王猛第一个按捺不住,先下山来了。
还是要当官!而薛强还是迟疑于山中。
当然,王猛入仕当天就向桓温推荐了自己这个义兄弟,并写信过去,桓温也立即让都护粮道的郗超就近上山去找人,一面以参军的名义征辟,一面让此人赶紧去汇合王猛。
是的,王猛动摇渭北的法子已经呼之欲出了。
钥匙不在渭北,而在跟渭北有一河之隔的河东,或者说,河东薛氏。
刘阿乘放任薛珍在那里上蹿下跳,放任呼延毒在那里东拉西扯,还真是在等王猛,或者说在等薛强。
郗超当然也晓得薛强的重要性,几乎是快马加鞭,将人送到。
八月初十晚间的时候,刘乘和王猛等到了只有几十名黑衣宿卫护卫的郗超与薛强。
军情紧急,最起码薛强那里格外紧急,刘乘甚至没有让郗超跟王猛之间做什么名士智力大比拼,直接将人汇集到了自己那个小破院内的里屋,一共只有五个人........郗超、刘乘、王猛、薛.......还有一个呼延襄。
其余所有人,全都被刘乘支开了,包括黑衣宿卫与高衡,乃至于傅洪都没有被喊来,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过于敏感。
四人围着一个小案,点起一个油灯,摆了两条长凳,刘乘和郗超在一侧,王猛和薛强在另一侧,呼延襄拎了个胡床,坐在里屋和外屋的门户内。
没有做什么玄虚,王景略一上来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果然,跟所有人想的一样,就是薛强和王猛立即回到河东,动员河东薛氏的兵马,这样足以赶在下旬时候及时渡河出兵渭北。
而薛强一旦自河东出兵,早就表明立场的关中大豪里的霸城呼延毒、池阳孔特,因为地理和军队态势,就基本上只能随之起兵,包括傅洪一直在联络的北地郡(多次迁移,西晋时正在渭北)那些人,也将会卷动起来,在渭北一带彻底形成声势,也将正式达成桓温所渴求的态势.......这项目就算是正经完成了。
当然,如果能在河东动员更多豪强大户自然更好,毕竟这些人多是蜀汉遗民,相互之间必然是如京口那些淮上流民一般算是同气连枝的。
但薛强在迟疑。
作为一个典型的北方豪强、坞堡主,半成型的割据军阀,迟疑、观望和拒绝派遣部队离开家乡几乎是他的底色。
没错,即便是王猛亲口出的主意,也没有直接说服此人。
“薛将军认的他吗?”煎熬中,王猛选择看向了刘乘,而后者也不再犹豫,直接指向了坐在外面的呼延襄。
跟王猛差不多年纪的薛强瞥了眼呼延襄,直截了当:“阁下刚刚介绍过的,霸城呼延家的老………………我之前真没见过他,但他父亲和他长兄我前两年各自见过一次。”
“那薛将军知道咱们说这般机密的事情,我连军中那位顺阳太守都没喊来,却独独喊他,所为何事?”刘乘追问不及。
“自然是因为这件事情跟呼延氏直接相关。 薛强抱着怀来言,脸色在灯火下显得阴晴不定。“只要我同意出兵,那呼延氏便没了任何转圜余地,一定会出兵,然后又因为他们就在霸城,若能早一天起兵,又能反过来震慑渭北,为我进军做呼应。”
“诚然如此。”刘乘点点头。“但是不瞒薛将军,我军中还有一人,唤作傅洪傅怀之,乃是泥阳傅氏的嫡传,是郗都护的表兄,我们三人当年一起从会稽出发,乘船几千里去江陵投奔桓公,渡过霸水来这些天他一直在联络渭北泥阳方向的那几家人......若是只计较此事,他也应该列坐才对,但他为什么不在呢?”
郗超、王猛全都面色不变,但薛强却已经不耐:“我哪里知道?刘都护若有什么计较,请速速说来!”
“因为景略兄之前问了我一个事情,此事恰好可以用来说服阁下与呼延将军,偏偏那些话又牵扯到桓公一些不好的地方,而那位怀之兄是个有德之人,我不愿意让他徒增负担......咱们几人说一说,听一听就好,反正我和嘉宾不怕你们两位还有呼延家寻桓公告状。”刘乘同样抱着怀,似笑非笑。
的这位去郗超瞥了刘乘一眼,面色不改。
薛强想说什么,却先闻得王猛干咳了一声:“那日我问的是,桓公若此番进取长安应该没什么大的差池了......可是,人尽皆知,天下一统,四海归一不是那么简单的......故此,若是桓公取了长安,那接下来阻碍他一统四海的,到底是什么?结果刘都护死活不愿意说,非得等两位来,才愿意回复。
“薛将军,你以为是什么?”刘乘笑着来问,抛开里面蛐蛐领导的成分,这便是要谈天下大势了。
“自然是慕容鲜卑!”薛强嗤笑一声。“中原、关中残破,尤其是关中这里,氐人、羌人、匈奴人、鲜卑人,乱做一团,还有凉州张氏割据,仇池始终不倒,哪里比得上河北膏腴之地?慕容氏数代辛苦,步步为营,吞并河北过程中几乎没有犯错,也没有什么大的损失,接下来进取并州、河南、青州,几乎是顺理成章,我想不到朝廷什么能耐能阻拦......而桓公便是取了关中,也未必有慕容氏那般从容,接下来胜负有也很难说。
“诚然如此。”刘乘点点头,复又去看王猛。“景略兄自家以为呢?”
“我之前与威明想的一样,但这次见到桓公北伐与那位谢安西北伐,稍微起了点别的意思,也是当问起御龙此事的缘由......我觉得江左士人恐怕会掣肘。 王猛低头来答,与之前摸虱子说话的样子截然不同。“那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嘉宾以为呢?”刘乘挨个问了下去。
汉,南“还能是什么?”郗超坦然相对。“你自己都说过的,天下痼疾,北方是以胡临方是士庶天隔......换到统一天下这个框架里,自然就是北方要军争,南方要政争,两手都不能软!但何其难呢?至于说什么年龄、天时、地利,那些非人力可为的,就不用计较了。”
“我以前也是这般想的,但这次出征,我忽然想到了益州......然后就觉得,桓公一统天下的阻碍,恐怕不只是那些,反而就在这益州之上!”
刘乘语出惊人。
里屋安静了片刻,薛强一度以为对方在嘲讽自己“蜀薛”的出身,但眼瞅着王猛和那个这几日相处下来晓得不能小觑的郗超全都渐渐变了脸色,却是终于心虚起来了。
这屋子里,竟然只有自己没听懂吗?
好在回头看了眼那个同样一头雾水的呼延老三,这才松了口气,但旋即还是觉得虚......自己再如何,也不至于跟这个人比吧?不是说好的薛强王猛、郗超刘乘心吗?!
“灭成汉、吞蜀地,是桓公建立基业的大成就,薛将军应该知道吧?”好在刘乘本就是要说服身前人的,倒没有卖关子。
“人尽皆知。”薛强赶紧来笑。“桓公从此威震天下。”
“那敢问薛将军,你知道益州入手后,常年只有四五万户的赋税人口可以掌握吗?”刘乘微微敛容,继续来问。“知道从灭成汉之后,蜀地反复叛乱,此起彼伏,就没停过吗?而且先是蜀人叛乱,现在竟然是桓公自己的部将在叛乱吗?乱到眼下,桓公自家都不做任何指望了,只是让梁州(汉中)出兵而已。”
薛强这才稍微抓到点什么,却还是没有想明白。
“地域相隔,宛若另类!”刘乘一声叹气。“南北之间,关中、河北之间,蜀地荆州、江左之间......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这是从汉末开始,群雄割据给养成的!而桓公也不能免俗。
“江左侨族歧视江东土人,江东人歧视荆州人,荆州人歧视蜀人,而桓公居其中,竟然视之为理所当然,他只是将荆州视为对江左的悬刃,而不是视为根基,得了蜀地,更只是将蜀地作为蜀锦的来源,而不是视为心腹来养用。
“那敢问,将来关中一下,若是桓公不能有大魄力亲居长安,统辖四面,以关中形势之复杂,果然能长久掌握吗?”
“那......你们还劝我为桓公效力?”薛强无语至极。
“若是桓公久居长安,合并四夷,统辖荆蜀,即便是不能一统四海,那也只是天命不足,桓公足够自行立业。”王猛忽然开口。“咱们自然要早早投效,做个名臣勇将。可是威明,若桓公没有那个魄力久居长安,对你们薛家来说,岂不是接手河东这个临关中却又在关外之地的好机会吗?前提是你要早早投效,趁着大局先跟上桓公,成为桓公在关中、河东的倚仗才行。所以说,你在这里迟疑来迟疑去,到底在干什么?非得逼着我们这几个已经投效了桓公的人说出这般话吗?”
薛强张口结舌,然后几乎是本能在案上其余三人的逼视下回头去看那呼延老三,而出乎意料,呼延襄竟然一副恍然之态。
“几位。”这还不算,就在这时,呼延襄直接起身拱手。“都护,请准我回霸城一次,这次必然说服我父......”
“去吧!”刘乘干脆挥手。
那呼延襄竟然直接转身离去,迅速消失不见。
“威明。”王猛忍不住催促了一句。“道理已经很清楚了,你连这种事情都要落后于人吗?”
被点透的薛强将目光从身后收回,看向了王猛,当场长呼了一口气:“还请景略随我一起回河东!”
“这是自然。”王猛点点头,也站起身来,便推着自家义兄弟往外走。
两人既走,里屋只剩下刘乘和郗超,这二人多日不见,此时竟然沉默了许久。
最后,还是郗超开口:“这个王猛是故意的吧?我怎么觉得他老早哄着薛强跟他一起去山中,就是想拿此人的家业来为自己建业呢?”
“不用觉得,就是如此。 刘乘干脆以对。“王景略这个人,才比孔明,性堪文和......不似你我,有情有义,里子面子全都要……………….但他也是被逼的,他今年二十七八的样子,之前北方最差的那些事情,正好都被他经历了一遍,将心比心嘛。”
郗超张口欲言,终究只是叹气。
-我是只叹气的分割线-王猛、郗超素不合。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PS:感谢易修之同学的上萌,这是老读者了,熟悉的id,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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