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1623年)三月二十五日,门头沟钢铁工业区。
春日的阳光洒在太行山余脉的山谷里,将这片原本荒芜的土地照得通亮,四周村庄的农户,牵着自家的耕牛,在自家的土地上翻耕田地。
因为有门头沟煤矿,今年四周的农户,大部分收入大涨,日子变得好过多了,哪怕是耕种,脸上也露出了幸福的笑。
当然有一部分人就笑不出来了,那就是四周的地主老财了。
“二十文一天,你们也敢提。老爷我包你们吃,包你们住,你们还敢提钱,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穷鬼,活该一辈子受穷,老爷我看你们迟早被矿石压死,让你们吃肉。”当地的钱财主,拉着耕牛不断叫骂道。
原本他家长工短工加起来有10来人,还有六户佃户,这些人来耕种自家几百亩土地。
但今年因为有门头沟煤矿,四周的村落招收了几千青壮走,到了春耕的时候,钱财主愕然发现,原本村头内外到处都是穷鬼,今年忽然消失了。
他家的四个长工也走了三个,想招短工,居然招不到,甚至那些佃户都说,如果租子不能降到三成,那他们就去门头沟煤矿打工了,不然的话,种地太不划算了。
钱财主本来想傲气一下,让这些人知道,让这些佃户知道他们不干有的是人干。
结果他愕然地发现,今年真招不到佃户,到处都是缺人,他的对手孙财主也不安分,居然用三成地租,挖了他家三户佃户走。
吓得他赶快降了地租,今年只给三成,等种完了,他去京城招收到新的佃户,再把这些佃户全赶走。这些佃户敢讨价还价,已经被污染了,不能用了。
钱财主知道是谁影响了自己的收成,所以每天都在田地上,咒骂门头沟煤矿,甚至还会小心地咒骂信王,当然每次骂完他都会小心的看着四周,方圆三丈内有人,他是不敢开嘴的。
当然,钱财主的咒骂并没有影响门头沟的开发,现在门头沟煤矿的四个矿洞已经全部投入生产,洞口铺着木轨,轨道车满载乌黑的煤炭,叮叮当当地驶出矿洞,沿着木轨滑向钢铁厂。每日产煤上万斤,堆在煤场上,像一座黑
色的小山。
钢铁厂的高炉区,热气蒸腾,人声鼎沸。
一号小高炉已经成功点火,炉膛里烈火熊熊,热浪逼人。炉前的铁匠们戴着厚实的麻布手套,手持长杆,紧张地盯着出铁口。炉身半人高,用粘土和耐火砖砌成,外壁被烧得发烫。
这座小高炉虽然不大,却是整个门头沟钢铁工业区的第一把火———它证明这里的煤和铁能炼出好铁,也证明老吴头的技术靠得住。
而在小高炉旁边,两座更大的高炉正在拔地而起。二号、三号高炉的基座已经浇筑完成,青砖和耐火砖一层层往上垒,脚手架密密麻麻,工人们站在高处,喊着号子,把一块块砖石砌上去。两座高炉的高度超过两丈,比一号
炉足足高出一倍有余,内部的容量也大了数倍。按照设计,每座高炉一次可炼铁五千斤以上。
一方面这是朱由检的要求,一次炼铁2000斤太少了,也就一吨多一点,甚至5000斤也就两吨多一点。
另外一方面,也是铁模铸炮的需求,制造一门上千斤以上的火炮,模具是火炮重量的2~3倍,也就是说大致需要3000斤左右的铁,这就需要更大的高炉了,所以2号高炉,3号高炉就建的更大。
“出铁了!”
一号炉前,铁匠头子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压过了机器的轰鸣。几个铁匠合力拉开出铁口的泥塞,通红的铁水像一条火龙从炉膛里奔涌而出,带着灼人的热浪,流入事先准备好的模具中。
火花四溅,映红了周围所有人的脸。铁水注入模具,发出嗤嗤的声响,白烟升腾,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金属的气味。
模具是铁犁头的形状,一排排整齐地摆在地上。铁水填满模具,冷却后便成了一个粗糙的铁犁头。
老吴头蹲在模具旁,等铁犁头稍微冷却,用铁钳夹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
“只要再经过淬火,就能用了,这样的犁头就不需要太过锻打,能节省六成的成本!”老吴头道。
他朝朱由检拱手笑道:“王爷,此法可行!铁水直接铸成型头,省工省料。”
朱由检站在一旁,看着那条流淌的铁水,心中也是澎湃。他笑道:“本王先定一万个铁犁头,还有其他的齿轮、机械的铁模具,麻烦吴大匠——做出来,有了这些零件,我们就能组建机床,钢铁厂的效率还能再提升几个等
级。”
“老朽明白!”老吴头点头道。
一万个铁犁头,意味着上万农户能用上便宜耐用的铁犁。而齿轮、机械零件,则是为未来的纺织厂、钢铁厂、铸炮厂准备的。
朱由检转身走出钢铁厂。厂区里,工匠们来来往往,有的推着独轮车运煤,有的扛着铁锭,有的在搭建新的工棚。
道路两旁堆满了青砖、木料和石灰,几辆轨道马车正等着卸货,工匠看见朱由检,纷纷躬身行礼。
出了钢铁厂,他沿着新修的土路向西走。一路上,到处都是忙碌的土木工匠——有人在挖地基,有人在砌墙,有人在铺路,有人在架桥。
现在光是门头沟这一个工地,就聚集了不下两千名土木工匠。这还不算修木轨道的、挖矿的、烧砖的、运货的。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每日增加,每天都有新的工匠从乡村赶来,投奔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走了大约两里地,眼前豁然开朗。永定河上游,这里河面狭窄,水流相对湍急,河岸被砖石和水泥重新加固过,沿着河道,十几架水车排成一列,巨大的木轮在河水的冲击下缓缓转动,水车的轴连着岸上的厂房,通过一套复
杂的齿轮传动系统,将水力转化为机械能。
这里是纺织厂。
厂房是新建的,青砖灰瓦,高大宽敞,厂房的窗户上镶着玻璃,阳光透进来,照得车间里亮堂堂的。车间里,一台台木制的机器部件从马车上卸下来,按照图纸拼接、固定、调试。这些工匠正在组装纺纱机、纺织机。
水力纺纱机的效率是普通纺纱车的六十倍。一旦投产,每天能纺出几百斤棉纱。
厂门口,十几辆马车排成一列,正在卸货。一个样貌秀丽的女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在指挥工人搬运。
她穿着一件青色的棉布褙子,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干净利落。看见朱由检骑马过来,她连忙迎上笑道:“王爷!”
朱由检翻身下马笑道:“春桃姐,纺织厂就拜托你了。”
春桃是朱由检身边的四大丫鬟之一,夏荷和秋菊分别管理着京城和大沽镇的纺织厂,春桃这次来门头沟,是专门从京城调过来的。
春桃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道:“夏荷姐已经教了我怎么管理纺织厂,我会干好的。”
朱由检欣慰地点了点头。门头沟是重工业区,炼铁、铸炮、挖煤,都是男人的天下。可光有重工业不行,还得有轻工业配套,才能留住人,养住人。
纺织厂就是最好的配套,用工多,门槛低,是女工能干的事,还能解决工匠们的穿衣问题。
和春桃说完话,朱由检站在纺织厂门口,环视四周。这片纺织工业区还非常荒凉————土地刚刚整平,道路还是土路,连水泥都没来得及铺。
厂房也只建了春桃这一栋,其余的空地上堆着砖石木料,等待着下一步的建设。远处,几栋正在施工的厂房已经露出了雏形,脚手架密密麻麻,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上面攀爬。
可朱由检对这片工业区的期待很高。有煤,有铁,有棉布——煤铁联合体,再加上纺织业,这不就是一个小型的工业基地吗?门头沟要是发展起来,未必不能成为大明的鲁尔区。
他望着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情。
和你们玩封建时代的君臣勾心斗角,我肯定玩不过你们。
可你们懂工业化的生产吗?
懂工业化的组织吗?
等老子做大了,就先掀桌子——用工业化的后勤、工业化的组织,碾压你们这些封建残渣。满清靠军事优势都能碾压你们这群虫豸,那我就靠工业化的优势,把你们碾到死。
对于能不能碾压对方,朱由检很有自信,从自己王府卫队组建成功之后,这些人就失去了希望了。
午后的阳光有些燥热,朱由检刚在工地的食堂里扒完一碗米饭,抹了抹嘴,正准备去铸炮厂看看铁模的进度。
就看见远处土路上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过来,为首的正是卢象升和李守正,后面跟着几十个读书人,穿着各色长衫,有的戴着方巾,有的拿着折扇,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读书人。
“怀仁?你怎么来了?”朱由检迎了上去,有些诧异地问道,带这样一群人来到工地,他想不出李守正要做什么。
李守正苦笑着拱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无奈道:“王爷,去年您在工匠坊说的那番话————‘士大夫想与天子共天下,就必须要与百姓共天下”。
如今在京城引起了巨大轰动。学生们已经跟许多人解释过了,这话是王爷说的,可大家都不相信。没办法,我只能带他们来见王爷了。”
卢象升也跟着苦笑,朝朱由检拱了拱手:“我也帮着解释了半天,可大伙就是不信。”
他说的是实话,不要说那些读书人不信,如果不是他当时亲耳听到,他也不相信这番震耳欲聋的话出自一个十三岁的孩童之口。
卢象升自幼在家乡被称为神童,二十多岁就中了进士,自认天资过人。可跟朱由检一比,他觉得自己这个“神童”的名号实名不副实。
一群读书人站在后面,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朱由检。没办法,他实在太小了————按虚岁算也不过十四岁,在这个时代勉强算成年。
这么小的年纪,能有什么见解?只怕四书五经都没通读,又能说出什么高深的见解?大部分人心里都在犯嘀咕。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目光炯炯,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他叫黄道周,福建漳浦人,天启二年进士,如今在翰林院编修,以学问渊博、性情耿直闻名。
他身后跟着文震孟、傅冠等人,都是近年科举出身的青年官员,在京城仕林中颇有声望。
黄道周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环顾了一下四周。这片工业区虽然还没完全建好,但已经能看出一个城镇的雏形了——砖石结构的厂房一座接一座,烟囱冒着黑烟,木轨路上马车穿梭,工人们来来往往,号子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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