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京城就听说过信王的种种传说,有好有坏坏的说他脾气暴躁、不守礼法、蛮横无理;好的说他能赚钱,是财神转世,善待百姓。
但还有一个特点,只要是他产业集中的地方,就会建起城镇。西山的矿工小镇,大沽的港口城市,现在门头沟这里,只怕要不了多久也会冒出一座新城。
黄道周收回目光,朝朱由检拱手行礼道:“信王殿下,当今天下仕林都在摸索拯救天下的方法。殿下认为天下的大害在何处?又该如何拯救?”
这话问得隐隐有几分考察的意味。
朱由检每天忙的要死,哪有时间和这些读书人打嘴炮。被这么一问,他也不客气道:“天下的大害不在你们,难道还在农夫不成?
怎么救天下?历史早就给了答案,把你们这些肉食者杀得十不存一,这天下就有救了。”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文震孟失望地摇了摇头:“信王殿下就这样大言欺人,真令人失望啊。”
他本以为会有什么高深的见解,朱由检却说这样的话,这种话在江南可谓是遍地都是。
傅冠也忍不住道:“我等士人,饱读诗书,忠君爱国,怎么就成了天下之大害?”
朱由检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问:“你家有田地吗?”
傅冠一愣,点头:“有。”
“你家有多少土地?”
傅冠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某倒不清楚具体数目,但想来有几千亩。”
朱由检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大明户籍过千万,丁口超过六千万。可谁都知道,还有大量的隐户、逃户,隐户的数量是在籍户籍的两倍以上。也就是说,大明实际有近三千万户。
万历六年,黄册上登记的田地只剩下七百万顷。田地不会消失,洪武年间最多时也不过八百五十万顷。哪怕按高的估算,算一千万顷,每户能分到三十亩。一户五口之家,三十亩地勉强能养活。”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可为什么大明的百姓会哀嚎遍野?流民到处都是?
你一家就占了一两百户的土地,那剩下的人不就只能哀嚎,等着饿死?而且你家的几千亩土地还不交税,剩下的税全压在自耕农身上,死的农户只会更多。如果把你们这样的家族打掉一家,上百户农户就能活下来。打掉九
成,天下的百姓自然就能活下来,大明也不会动乱。
你看,你们这些肉食者不是天下大害,什么是?”
傅冠脸色涨红,一时语塞。
朱由检继续道:“至于你们说自己忠君爱国,我既没看到你们上前线拿刀剑和女真人拼命,也没看到你们按章缴税替朝廷增加财富。我只看到你们偷税漏税。你们的忠君爱国,只在口头上,没有行动。”
全场鸦雀无声。李守正站在一旁,无奈地看着朱由检,想劝又不敢劝。
傅冠被骂得脸上挂不住,忽然反驳道:“殿下,您怎么不说自己?光天子赏赐的土地就有两万三千亩。据说这两年殿下又吞并了顺天府几十个村庄,手里的土地只怕超过了十五万亩。按照您的理论,天下有五千户农户因您而
哀嚎遍野!”
朱由检不屑地哼了一声:“可不要把我和你们这些蛀虫相比。我手下的那十五万亩土地,我可从来没从这里拿走一粒粮。农户们交的租子,我都花在了他们自己身上。这几十个村庄的水利设施、房屋修建,都是用他们交的粮
食来办的。”
李守正连忙作证:“这点我可以担保。小池庄家家户户堆满了粮食,大部分人家都住上了砖房。王爷的确没有拿农户的一粒粮食。”
朱由检继续说:“本王还有西山煤矿,养了三千多人;门头沟工业区现在又养了几千人;京城纺织厂、大沽镇......虽然不能说这几万人因我而活,但我的确组织了数万人的生产,让他们的生活更好。这一点,你们能做到吗?”
一个叫张立恒的秀才不服气了,站出来道:“殿下,我家原本有十几张纺织机,能养二三十人。可因为王爷的纺织厂,我家的布卖不出去了,纺织厂也解散了,几十人因殿下失业。还有京城这两年,农户也不纺纱、不织布
了,就是因为您有几千张纺织机,还有一次能纺几十条纱线的纺纱机。农户纺纱已经赚不到钱,因为王爷,大明的男耕女织已经维持不下去了。无数农户因殿下而哀嚎啊!”
朱由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是商业竞争,没办法的事。我的纺织厂能生产更多物品,就能创造更多财富。他们竞争不过,只能被淘汰。
这本该是朝廷要想办法安置他们的,可朝廷没有做到。这就是朝廷诸公的失职,也是在座各位的失职。”
卢象升等人面面相觑,真无语——这都能转到他们头上。不过通过这一番辩论,他们反而有点相信了,那番惊世骇俗的话确实是信王说的。
黄道周沉吟片刻,拱手道:“我等真心请教殿下,殿下又何必要我等?”
朱由检收起嘲讽,正色道:“现在这天下,秩序已经不存,常理不在,礼崩乐坏。士大夫骄奢淫逸,败坏天下。光说是没有用的,只能靠做。”
文震孟不服气地反驳:“王爷我等是不是有偏见?我等士大夫想尽办法,竭尽全力拯救天下,在王爷眼中却成了祸害天下的源头。某不服!”
朱由检想了想,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那我问你,我要你交出一半的俸禄给我,你乐不乐意?”
文震孟脱口而出:“当然不乐意!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俸禄给殿下?”
朱由检冷笑:“可这天下到处都是交出一半粮食的农户,你们对此视而不见。这样一个礼崩乐坏的世道,怎么可能好?”
文震孟辩解道:“这是地租!田地是我等的,农户交租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朱由检好笑道:“这天下是我朱家的,你们有什么资格收一半的租子?我朱家也不过收几升粮。”
文震孟气愤道:“殿下歪曲事实!这天下乃天下人的天下,怎么成了您的?”
朱由检恍然大悟地拍了拍手:“原来这天下是天下人的?那你们又是有什么资格霸占天下人的土地?还要农户拿一半的收入给你们?
农户一滴汗摔成八瓣才收获这点粮食,你们坐享其成,拿走一半。就这样还不满足,做事不给工钱是常态,甚至不给农户留够能活下去的口粮,农户连基本的生存都无法保证。这世道乱不乱?我说你们是天下之大害,有什么
错?”
他提高了声音:“什么时候你们能懂,做了事就应该给人家工钱,人饿了就应该让人家吃饭,这世道就好起来了。
而现在大明这世道,好像没人知道这些最基本的常识,那自然是礼崩乐坏。”
众人又被被挤兑得说不出话来。这真成了两头堵,承认天下是朱家的,就没办法解释他们收一半租子而朝廷只收几升;承认天下是天下人的,又好像没理由霸占这么多土地。
文震孟涨红了脸,拱了拱手:“殿下的辩才某见识了。但您即使是说服了我的嘴,也不能让我心服。”
朱由检淡然道:“我也没想过要你服气。天下的道理,从来不是靠说服人的。我建这些作坊,是在践行自己的理念。当我的理念被天下人承认之后,你们承认不承认又有什么关系?天下人迟早会抛弃你们的理念。’
黄道周皱眉道:“殿下未免太傲慢。我等士大夫也在教化百姓,让天下回归礼乐有序的常态。”
朱由检听到这话就头痛,动不动就说教化百姓,百姓缺你们的教化!
“可别说教化百姓。你们这些儒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孔子、孟子,荀子这些大儒,他们教育的一直是君王。孔子要让君王守礼,孟子让君王讲仁义,董仲舒,甚至朱熹,他们的理论也是在劝谏君王和士大夫——少残暴不
仁,少骄奢淫欲。
这些圣贤都知道,普通的百姓不用教,他们活着已经拼尽全力了。这天下所有的坏事,都是君王和士大夫弄出来的。”
他指着众人,声音越来越大:“你们这些不孝子孙倒好,把圣贤的理念歪曲一遍,然后用来禁锢百姓。
士大夫酒池肉林仍不满足,朱熹看到这种情况痛心疾首,所以才说‘存天理,灭人欲”。
他是想让士大夫少骄奢淫欲,好歹做个人吧,对百姓好一点,把中原的土地收复。可南宋的士大夫不听,所以天下亡了。
你们这些不孝子孙,倒把这套话术直接用在了普通百姓身上。普通百姓有什么人欲?
他们是有钱娶三妻四妾,还是有钱去青楼楚馆骄奢淫欲?
普通的百姓只不过求口饭吃,希望有份能养活家人的差事。就这样你们还觉得他们吃得多,希望他们不吃饭给你们做事,做了事还不要钱,敢提钱就是倒反天罡、礼崩乐坏。如此无耻,这天下能不乱?”
他深吸一口气,冷冷道:“如果儒家历代先贤现在活着,第一个要灭的就是你们这些不孝子孙。本王还有事,就不招待你们了。”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往铸炮厂的方向走去。
众人被骂得哑口无言,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李守正连忙打圆场道:“各位,王爷平常不是这样的。可能最近太忙了,所以口不择言......”
文震孟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反倒苦笑了:“我现在有点认可那话是王爷说的了。只是殿下的脾气.......确实不太好。”
黄道周望着朱由检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等下次再来,与殿下探讨学问。”
说完,他带着众人转身离去。土路上又扬起一片尘土,渐渐消失在门头沟的山谷里。
朱由检走出去几十步,才放缓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群远去的读书人,笑道:“果然骂完人之后心情舒畅许多了,这些人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
就在他骂人骂爽了的时候,京城那边,也因为他的这只蝴蝶翅膀,正在发生一些始料未及的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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