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应卜抬手往下压了压道:“不要一看交钱就怕。有了墨学组,大家以后讨要工钱,东家不给,墨学组替你们出头;做工受了伤,东家不管,墨学组替你们讨公道。这些事,难道不值钱吗?”
台下安静了片刻。一个码头老汉从角落里站起来道:“以前我们在漕帮,每个月要交三成的粮食给帮主,把头,换了什么?换了挨打受骂,换了累死累活,换了老了被一脚踢开。如今只要十文钱,就有人替我们出头——这买
卖,划算!”
经他这么一解释,大家这才初步同意。
“划算!”
“十文钱,出得起!”
“梅里长,算我一个!”喊声此起彼伏。
天启五年五月初三,大沽镇,孙公馆。
孙庆站在穿衣镜前,已经换了第三身衣裳。第一件太素,第二件太艳,第三件,石青色的缎面长袍,领口绣着暗纹,腰间一条玉色丝缘,不张扬,却处处透着体面。
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把代表身份的徽章别在胸前,又调整了一下角度,退后两步端详片刻,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你们夫君今日怎么样?”孙庆转过身,张开双臂,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妻子吴氏正坐在床边叠衣裳,抬头看了他一眼,抿嘴笑道:“夫君一表人才,看上去像风流才子。”
小妾高氏端着茶进来,把茶碗放在桌上,笑盈盈地接了一句:“妾身看夫君像个乡绅老爷。”
孙庆哈哈大笑,整了整衣领,腰板挺得更直了,意气风发:“在大沽镇这片地界上,某就是老爷!今日以后,这名头就名正言顺了。”
他大步走出房门。
马车早已在门口等着,车夫见他出来,连忙跳下车拉开绒布帘子。马车沿着水泥路驶向镇公所,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车夫甩着鞭子,马车穿过几条街巷,拐过弯,远远便看见了镇公所灰白色的水泥楼房。
此刻镇公所门前已是车水马龙。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门口,下来的都是大沽镇有头有脸的人物。
制砖行的孙庆,纺织业的李旗、秋菊,造船厂的沈船头,钢铁厂的韩铁柱,水泥厂的周泥鳅,捕鱼场的海老大,还有刚开张不到两个月的纯碱作坊东家周安。
他们身后,是大沽镇各行各业的掌柜、东家和有威望的街坊代表,三三两两进了大门,互相拱手寒暄,个个面带笑容。
镇公所的大厅被临时改成了会场。主席台上铺着深蓝色的绒布,正中央挂着“大沽镇第一届镇约大会”的横幅。
朱由检和梁远并排坐在台上,台下几十位镇约代表坐得满满当当。
梁远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翻开一本厚厚的账册,念起去年大沽镇各项税费的收支情况。
数字枯燥乏味,台下却听得津津有味————这是他们交的银子,每一文都花在了明处。
这种重视,这种当家做主的感觉,比赚了银子还叫人舒坦。
梁远念完最后一页,合上账册。朱由检站起来,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翘首以盼的面孔道:“去年,大沽镇收了四十一万两银子。这些钱,是你们出的,也花在了你们身上。修路、建学校、请夫子、接济孤寡、维护治
安,这就是先贤所说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诸位说,对不对?”
“殿下说得好!”孙庆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台下顿时掌声雷动,有人叫好,有人把桌子拍得砰砰响。朱由检抬手往下压了压,会场安静下来。
“相反,天津卫的那些士绅,几乎没有向大沽镇缴纳过一文税费,却总想影响大沽镇的运行,甚至想管理大沽镇。诸位答不答应?”
“不答应!”喊声如雷。
台下数孙庆的声音最大。这一年多来,天津卫的士绅们处处给他们使绊子,想方设法卡他们的原料,阻他们的销路、挖他们的工匠。
大沽镇是他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如今想摘桃子,门都没有。
朱由检语气郑重起来道:“今日要商议的第一件事——镇约第一条:承认天赋人权。
什么叫‘天赋人权'?”他目光扫过台下严肃道:“一个人想种地,他就可以去种地;想做工,他就可以去做工。他想做任何事,只要不伤害他人,都是上苍赐予他的权利,谁都不能干涉,谁都没有权力剥夺。”
孙庆激动得站了起来,大声道:“殿下说得对!人想做任何事,都是上苍赋予的,不能干涉!”
这话简直说到他心坎里了。那些地主老财动不动威逼利诱,把人限制在他们的土地上,弄得他们没有足够的人手生产货物。
这一年为了和他们争斗,自己损失了多少钱,好几千两银子,就这样白白损失了。
其他人也是纷纷赞同,天赋人权,他们每个人都听了,都感觉到无比振奋啊,好像发现了宇宙真理一般。
朱由检等掌声稍歇,让王有德将早已准备好的图表分发给台下众人。一张巨大的挂图在台前展开,画着两个简单的箭头循环图。
“这是大沽镇现在的经济循环。”朱由检指着左边的图,“我们生产布匹、砖头、水泥、铁器,九成以上卖给了大沽镇本地的市民。
工匠们赚了钱,买砖头盖房子,买布料做衣裳,买铁锅做饭。他们的钱又流回到作坊里,作坊再用这些钱扩大生产、雇佣更多的工匠——这个循环,让大沽镇一天比一天繁荣,各位能赚更多的钱。
更多的工匠,更多的工匠又需要更多的砖建造房屋,更多的布匹给自己的妻儿老小,这个循环不断地滚动,这个圈内的财富就会越来越多,我等的财富就会越来越多。”
现场的商贾都惊讶无比,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模型,能让他们通俗易懂的了解自己的财富是如何增长的,殿下简直是天才。
朱由检把手指移到右边的图,“可这个循环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地主士绅。他们一家就占了几千上万亩土地,我们买粮食、买棉花、买原材料,钱流到了他们手里。
可这些人拿到银子后,不是买我们的布匹、砖头、铁器,而是把银子铸成几百斤重的‘没奈何',埋在地窖里。银子烂在地里,再也不流出来了。这样一来,我们的布卖给谁?砖头卖给谁?”
李旗攥着拳头面色铁青,秋菊咬着嘴唇目光冷峻,孙庆更是拍着桌子恨声骂了几句。
看到这个模型,他们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财富在源源不断地流逝,而流向的方向就是他们的死敌,这如何不让他们生气?
“这就是死路。”朱由检指着另一个模型,“那我们该怎么走活路?”
他手指点着第三张图:“每户农户有三十亩土地,种粮食、种棉花。他们把棉花卖给我们纺纱织布,把粮食卖给我们养活工匠。我们有了原料,工匠有了饭吃;农户有了钱,买我们的砖头盖房子,买我们的布匹做衣裳,买我
们的铁锅烧饭。
这样一来,乡村的财富就被纳入了我们的循环——他们越富,我们越富;我们越富,他们也越富。这才是正循环。”
孙庆看着这两个简陋的经济模型,它们非常通俗易懂。一个模型,他们的财富会逐渐被乡村吸干。
另外一个模型则是他们把乡村整合到自己的经济体当中,让他们财富变得越来越大,更关键的是在后一个经济模型当中,明显是乡村依附于他们的,他们的位置取代了原本的乡绅。
得承认孙庆这些商人的政治觉悟是极高的,他们很快就想通了这一点。
而后终于明白殿下为什么要均田?原来是在给他们找原材料产地和商品市场。
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当中,有人赚了钱,不是用来扩大生产,不是把财富花在这个循环里,而是去买地。
买地做什么?把银子从我们的口袋里掏出去,塞到另一个口袋里。这是赤裸裸的背叛!这就是小偷,这人偷走了我们所有人的财富。”
大厅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有人低下了头,移开了目光,这两个比喻通俗易懂,让他们认清了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任何想从这圈里面拿钱买地的人,都是他们的敌人。
朱由检继续道:“为了防止这种背叛再次发生,我提议——从今日起,大沽镇所有的作坊、商号、行会,一律不得购买田地。已经购买的,由镇公所按市价回购。不同意的,就是叛徒,不配坐在这里。”
他目光扫过全场:“同意的,举手。”
而后朱由检第一个举起手,梁运第二个举手。
台下则是孙庆第一个举起了手,秋菊紧跟着举手。李旗看着那只举起的拳头,犹豫了片刻,缓缓举起手来。
造船厂的沈船头、钢铁厂的韩铁柱、水泥厂的周泥鳅、捕鱼场的海老大、纯碱作坊的周安,一个接一个举起了手。零星的迟疑汇成了一片齐刷刷的森林。全票通过。
孙庆站起来道:“按照天赋人权的理论,脚下的土地是先民历经千辛万苦开垦出来的,本该属于所有人。凭什么那些乡绅可以霸占土地?这是极其不公平的压榨。我等坚决与这种事情做切割!”
李旗道:“这样还不够,我们要在报纸上,在民间宣传均田的政策,谁敢剥夺农户的土地,就是我们的死敌,我们就要想办法把这人打倒。”
“说的好,谁剥夺农户的土地就是我们的死敌!”
朱由检看着那些举起的手,心里暗暗点头,不加快这一步,不激发你们内部的矛盾,等你们蛇鼠一窝,那就难办了。
如今好了,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一目了然。大沽镇的工商资本,从此与土地彻底做了切割。
它们赚的每一文钱,只能投向工业、投入商业、投入这个正在蓬勃生长的循环,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你们赚的钱就安心的投入工业在生产当中吧,我会给你们找到充足的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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