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似乎有意以殿下的大沽镇为范例,在别处试一试。
"
朱由检点了点头:“大沽镇的潜能还没完全开发出来。光是市舶司税一项,每年就能给朝廷带来几百万两银子的进账,不过这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贸易会的事。皇兄这次是真的缺钱了,连紫禁城里珍藏的绸缎都拿出来卖了。此次贸易会你可要做好,不要让皇兄为银子发愁。”
曹化淳深深一揖:“殿下放心,这一趟贸易,奴婢必定办得妥妥帖帖,不教陛下操心。”
码头上的货物越装越满,一艘艘海船吃水越来越深。张维贤站在旗舰的船头,白发在风中飘动,精神矍铄,正对身边的水手指点着什么。朱纯臣和他并肩而立。张世泽、朱继镒跟在两位国公身后,满脸无奈。
“开船了——”
“升帆——”船老大们扯着嗓子呟喝,风帆渐渐鼓起。朱由检站在码头上,朝船队挥了挥手。
张维贤站在船尾,隔着越来越宽的海面向朱由检抱了抱拳,转身走进了船舱。海风鼓满船帆,船身渐渐加速,劈开碧蓝的海水,向着南方驶去。码头上的人群渐渐散去。
朱由检望着那些越来越小的船影,商品贸易会的事情由张维贤他们主持应该不会有事。
放下贸易的事后,他想到自己的士绅冷笑道:“你们不进攻了?该轮到我进攻了。”
他要把北方所有青年学社召集起来,弄一个“大明青年大会”,当一把“武林盟主”,号召天下青年团结起来,推动减租、均田、革新天下。
那些士绅不是爱在朝堂上骂他吗?
他倒要看看,当他们的儿子,侄子,族中的年轻后生都站到他这边来时,他们还怎么骂。
敢得罪我朱由检,你们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5月15日,通州以南,轨道马车上。
春末夏初的直隶平原,麦浪翻涌,绿意盎然。一列轨道马车从通州出发,沿着木轨向东南方向疾驰。
车厢里,坐着三十余人,有京城各大报社的主编,有南北学社的骨干,今年科举考试,留下来的举子,还有几位朝中少壮派官员,面色各异,心思不同。
他们是来参加朱由检召开的,第一届大明青年会的。
这一个月,大明朝堂虽然在压制朱由检关于“天赋人权”的话,但通过《大明青年报》,朱由检在大沽镇的讲话还是被所有人知道了。
那些中上层的官员,上年纪的士绅对这些话自然不屑一顾,什么天赋人权,乡绅就是乡绅,泥腿子就是泥腿子,泥腿子就应该归他们这些乡绅管。
但对于青年读书人,尤其是那些秀才童生,他们对天赋人权最感兴趣,认为这是大明近几十年来除了心学之外,另一个学术上的重大突破,所有的学子、读书人都像找到了一条新道路,纷纷在报纸上刊发了自己关于“天赋人
权”的理解。
但就在这时候,信王通过《大明青年报》号召天下的读书人、有志青年前往天津卫,共同商议天下问题,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
大明青年会轰动整个京城,读书人纷纷赶往天津卫,想要参与这一场盛世。
轨道马车上,李守正靠窗而坐,身旁是林泉、孙文定,对面坐着刘宗周、文震孟、黄道周、卢象升等人。
宋应星和几个举人独自坐在角落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窗外那片飞速掠过的田野。
没错,和历史上一样,宋应星两兄弟又落榜了,他大哥回家了,而他却觉得北方精彩无比,他说服自己大哥,让他留下。
马车驶出通州不到半个时辰,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田地被整齐地分割成一块块方块,每块田之间都有笔直的水渠,渠水清澈,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到一群民夫,有的挥着锄头挖渠,有的挑着担子运土,有的用木槌夯实渠底,号子声此起彼伏,热火朝天。不是一两个村子,不是一两个县,而是沿着轨道一路延绵,一眼望不到头。
刘宗周皱起眉头,扭头看向身旁的文震孟:“朝廷这几年并没有大规模兴修水利的拨款,这些水渠是哪来的?”
文震孟也在往车窗外张望,摇了摇头,其他的读书人也一脸好奇地看着马车外的景象。
刘宗周当即站起来喊道:“车夫,停一下!”
马车缓缓停靠在一个简易的站台边,刘宗周率先跳下车,文震孟、黄道周、卢象升等人跟着下来,李守正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
众人走到一处正在施工的水渠旁。渠用石块和水泥砌成,结实平整,宽约一丈,延伸向远处的田野。一个老农蹲在渠边,正用一块磨石打磨锄头,刘宗周上前拱手:“老人家,这水渠是什么时候修的?”
老农抬起头道:“去年秋收后开始修的,今年开春又接着干,估摸着再有一个月就能通水了。”
“是谁出钱修的?”
老农咧嘴笑了:“还能有谁?当然是信王殿下。殿下把那些老爷的地租下来,连成一片,派人来量地、挖渠、修路。俺们只管干活,不用出物料费,水渠一通,田地的亩产翻一倍。”
远处一个年轻人扛着锄头走过来,朝李守正打招呼,原来是有产社的社员。
刘宗周沉默着走到渠坝上,放眼望去,水渠如网般铺向远方,少说也能灌溉几万亩田地,而且还在不断延伸。
他感叹道:“这样的水渠工程,即便在江南也不多见。毕巡抚当真是国士无双。”
天津巡抚毕自严,在刘宗周看来能组织如此浩大的水利工程,功劳不可谓不大。
李守正笑着摇了摇头:“刘先生误会了。这项工程不是毕巡抚主持的,是殿下从勋贵和士绅手中租了三百多万亩田地,为了提升粮食产量,殿下投入巨资兴修水利,要把这三百多万亩全都变成旱涝保收的水浇地。”
“三百万亩?”刘宗周倒吸一口凉气,“这要花费多少钱粮?”
李守正伸出一根手指:“初步估算,每年需要招募十万青壮,农闲时修渠三个月,伙食、材料加起来,一年少说也要上百万两银子。
不过殿下说了,这笔钱花得值。水浇地的产量是旱田的两倍。等水利设施全部建成,直隶每年就能多收上百万石粮食,遇上旱灾也不怕了。”
而后李守正鄙夷道:“那些乡绅占据着土地,可曾拿出过一文钱修水利?他们只知收租,从不想着提高产量。说他们是蛀虫,一点不为过。”
经过两年多与士绅激烈对抗,有产社上下对士绅的评价非常低。有产社上下已经彻底接受了朱由检的“蛀虫论”。
文震孟皱了皱眉不赞同道:“怀仁兄,你这话太激进了。地方乡绅还是帮助朝廷维持地方秩序的,教化百姓、调解纠纷、赈济灾荒,这些事哪一样离得开他们?”
李守正冷笑一声:“维持地方?他们维护的不过是自己的利益。诡寄、飞洒、包揽税粮,朝廷的税少了,只好加在普通农户身上。他们对天下不但无益,反而有害。
依我看,天下若没有这些乡绅,大明早进盛世了。大明今日处境艰难,一半以上的原因就在他们身上。”
文震孟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反驳。
一行人在田地里走了一段时间,远处一座新建的砖房前立着一块高大的木牌,上面画着一幅图样————一排排整齐的两层小楼,错落有致,楼前有院子,水井,楼后有晒场。
旁边标注着:镇公所、蒙学、幼儿园、晾晒场、家禽场、市集、诊所。
宋应星最先发现,指着窗外问:“怀仁兄,那是什么?画的好像一座城镇。”
李守正凑过去看了一眼,笑道:“那是我们有产社给农户规划的农场小镇。等水利设施修好了,就在田地旁边建这样的镇子。镇公所、蒙学、幼儿园、晒场、市场、诊所,一应俱全。建好后,每户农户都能分到一套砖房。”
刘宗周瞪大了眼睛,半晌才道:“每户分一套砖房”
李守正点点头。
刘宗周不相信地说:“一栋这样的砖房,少说也要十几两银子。农户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粮?”
“从前自然拿不出。”李守正指着窗外那片绿油油的麦田,语气坦然,“可如今不一样了,农场只收三成地租,而且大部分租子都用在了农场建设上。”
去年每户农户平均收了四千斤粮食,除了吃用还能攒下不少。现在水利设施还没完全建成,等全部建成后,亩产翻一番,农户一年就能赚十几两银子,盖一栋砖房不过是一年的收成。”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
的事。
刘宗周没再说话。文震孟看着那些正在劳作的身影,眼中满是复杂。
黄道周整了整衣冠,朝着天津卫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礼,良久才直起身:“信王此举,可谓圣人之行。”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刘宗周等人再没有坐上马车。他们沿着轨道步行,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走访了沿途七八个村庄。
每个村子都在修水渠,每个村子都在建新房子,每个村子的农户脸上都带着笑。麦田里麦苗青青,渠水哗哗流淌,孩童在村口追逐嬉闹,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
只是这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里,看不到一个穿着绸袍的乡绅,这场景未免让他们有点难以适应。
刘宗周站在高高的渠坝上,望着这片世外桃源般的土地,久久不语。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殿下对士绅,未免太苛责了。”
李守正站在他身旁道:“刘先生,不是殿下对士绅苛责。殿下是个大方的人,对有用的人从不吝啬。可在这套体系里,确实没有生存的土壤。
他们要拿走一半的租子,农户就吃不饱饭,我们也就没有余力修水利、建学校、盖砖房。
况且,那些士绅靠着灾荒年景放高利贷、兼并土地,他们会允许我们修水利吗?
水利修好了,旱涝保收,农户就不会卖地,他们又怎么兼并?修水利,是断他们的财路。”
李守正语气严厉道:“可他们所作所为,除了对自己有利,对朝廷,对百姓又有何益?
农户受害,朝廷受害,天下受害,唯独他们受益。这不是蛀虫是什么?
不是我们有产社要和士绅作对,士绅挡了我们的路,我们就要扳倒他们。
文震孟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士绅把地租降到一半以下,也带领佃户修水利、建学堂,殿下能不能容纳士绅?”
李守正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文大人,您见过这样的士绅吗?”
刘宗周道:“老夫家中有几亩薄田。殿下若要均田,老夫愿意将那些田地捐献出来,分给无地的农户。
老夫赞成耕者有其田,但不赞成殿下这样激进的方式。一步到位,难免伤了天下士人之心。”
文震孟、黄道周也跟着点头。
李守正笑道:“殿下,这次开一场大明青年会,不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如果天下的士绅能退一步,殿下也能退一步。”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