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1625年)七月二十日,京城,信王府。
批了一天的奏折,脑子被那些要钱、要粮、要赈济的文字塞得满满当当,只有回到府里,才能暂时忘掉那些烦心事。
刚踏进内院,三个小不点就冲了过来。李浩八岁虎头虎脑,李杰七岁白白净净,还有他们六岁的妹妹,朱由检一把抱起住李灵,两个外甥一人抱住他一条腿,仰着脸喊“舅舅”。
“又重了。”朱由检笑道,另一只手牵着李浩往里走。
李氏正在做针线活,见兄弟俩缠着朱由检,笑道:“你们舅舅累了一天,别闹他。”
两个孩子哪里肯听,一个要骑大马,一个要听故事。朱由检便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把李杰放在膝盖上,让李浩坐在旁边,讲故事他最拿手了,想了一想就把《蓝猫红兔七侠传》的内容对着三小讲起来。
正讲着,徐应元走来低声道:“王爷,右通政刘宗周求见。”
朱由检把小外甥放下来,吩咐丫鬟照看,整了整衣襟往书房走。
刘宗周已在书房等候,见朱由检进来行礼:“殿下”
朱由检请他坐下,开门见山问道:“刘通政这么晚来,有急事?”
刘宗周语气带着几分劝谏的意味道:“殿下想要大治黄河?”
朱由检点头:“徐州段五年决口四次,百万百姓在洪水中哀嚎,黄河到了非治不可的地步。
刘宗周摇头道:“殿下,眼下辽东战事未平,朝廷财政亏空,根本没有财力治理黄河。
“钱的事,本王会想办法。”
“下官知殿下富可敌国,但不光是钱的问题。眼下朝中贪腐之辈不少,让这些人去治河,无异于缘木求鱼。
更可怕的是,元末天下大乱,导火索就是元顺帝强征民夫治理黄河。此事若处置不当,只怕会重蹈覆辙。”刘宗周语气沉重。
朱由检沉默了,良久点了点头:“本王会仔细思量。”
刘宗周走后,朱由检在书房坐到深夜。元末黄河失修,红巾军在河工民夫中揭竿而起,最终酿成翻天覆地之祸。
他不能重蹈覆辙。要治河,先要派人去徐州实地探访,了解当地的灾情、吏治、百姓。可眼下,能派谁去?
黎明时分,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卢象升。
天启五年七月二十一日,门头沟钢铁厂。
钢铁厂外,太阳炽烈地炙烤着大地。柳树的叶子巴巴地垂着,像被烤干了的鱼。知了在枝头嘶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连远处的山影都被热浪蒸得扭曲了。
钢铁厂内,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高炉喷吐着烈焰,热浪滚滚,比外面的暑气更盛。
所有的工匠都穿着简陋的短褂,戴着厚实的口罩和手套,围在高炉前,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地上瞬间蒸发,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一个工匠用长柄铁勺撇去铁水表面的浮渣,另一个用铁钎捅开出铁口。通红的铁水奔涌而出,火花四溅,流入事先准备好的铁膜当中。
铁水在模具里翻滚、沸腾,赤红的光芒映在每个人脸上。第一个模具灌满了,第二个接上。第二个灌满了,第三个再接上。一连三个模具,才消耗完这一炉铁水。
卢象升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模具。他的短褂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挂在鼻尖上,摇摇欲坠,他也不擦。
铁水在模具中渐渐冷却,赤红褪成暗红,暗红褪成灰黑。工匠们用铁钩和杠杆合力掀开铁膜,一尊粗壮的炮管显露出来。
炮身已经冷却了表面,颜色暗淡,可依然散发着灼人的高温。靠近大炮,能感觉到一股蒸腾的热浪扑面而来,像站在刚熄火的灶台前。
“快!把这三门无敌大将军炮推到热处理室去!”卢象升一声令下。
十几个身强力壮的铁匠工人用铁架子架起炮管,沿着轨道一步一步地推。沉重的炮管在铁轨上缓缓移动,压得轨道吱吱作响。推进了热处理室,厚重的铁门轰然关闭。
“加热!”卢象升喊道。热气从管道涌进热处理室,温度缓慢上升,整个热处理室被加热得像个巨大的火炉,一个时辰之后,这个热处理室才能打开大门,把那三门火炮再重新拉出来。
卢象升这才松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对身旁的工匠们说:“走,去喝绿豆汤解暑。”
工匠们如释重负,脱下湿透的手套,把口罩拉到下巴下面,三三两两跟着他走出厂房。
厂房外,几棵老柳树勉强撑出一片荫凉。一桶绿豆汤早已备好,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卢象升舀了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工匠们围着木桶,一人一碗,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喝着绿豆汤。还有人来到水井旁打了一桶,水洗脸借此降温。
树荫下,一个老工匠蹲在地上,捧着碗感慨道:“殿下教咱们做了热处理室,如今铸造的火炮基本上没沙眼、没裂痕了。以前铸两门就有一门是坏炮,有时候十门里坏三四门,能用的不到七成。如今好了,铸一百门也坏不了
一两门。”
其他工匠纷纷点头,热处理室刚建起来的时候,好多人还不信,觉得铁疙瘩已经铸好了,再烧一遍不是多此一举吗?
结果第一炉出来,那炮管敲起来声音脆得像铜钟,听声音就知道这是质量上乘的火炮这才服气了。
而这种3000斤以上的火炮,被门头沟的工匠称之为无敌大将军炮。
门头沟钢铁厂自从可以量产上千斤重的火炮之后。朱由检又让他们研发3000斤以上的重炮。
毕竟他以后海上的敌人都是西班牙、葡萄牙、英格兰、荷兰人这些海上强国,这些国家的火炮都有3000斤以上的重型舰炮。
而在大海上交战,大船胜小船,大炮胜小炮,一门3000斤重的重炮。战斗力上胜过五门千斤重的小炮。
朱由检让门头沟钢铁厂开始铸造3000斤重以上的铁炮。本来大家都信心十足,已经能铸造千斤重的铁炮了,有铁膜铸造法。铸造3000斤重的铁炮,大家并不认为有什么技术难度。
但现实狠狠打脸了这些工匠了。同样的技术用在千斤重火炮上没有问题,但他们铸造3000斤重火炮时就会出现问题,动不动会出现巨大的沙眼,甚至火炮开裂,根本不能用。
当时火炮铸造的残次率太高了,基本上是铸造两门火炮,其中一门火炮就是坏炮。导致了铸造重炮需要靠运气。
卢象升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为什么这些火炮会铸造坏掉裂掉。然后他们把这件事情求教朱由检。
他们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尝试一番。毕竟殿下对于打铁各项技能是天然宗师,总是一眼就能看出缺陷,弄出新的技术。
结果殿下还真没让他们失望,他们把问题传到朱由检这里之后。
朱由检马上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了。这个问题问到了他的专业了,他在现代曾经在螺丝厂打过工,主要做的就是烧弹簧。
所有的弹簧被加工出来之后,还有一步流程就是进行热处理,要放在那种200多度,300多度的热处理机器当中,烧个几分钟才能消除其中的应力。
火炮也是一样内外力应力差太大了。铁炮外围冷却的太快,内围冷却的太慢,最终用力直接把炮管给拉出了裂痕。
朱由检让他们制造热处理室,而后想办法把室内的温度提升到几百度,而后逐步降低,让内外套管的温度同时下降。
果然,自从他们组建热处理室之后。火炮质量直线上升,裂口和沙眼都变得很少,原本只能射击200多次的火炮,现在能射四五百次,耐用度直线上升。像这种直接不能用的废炮,几乎不存在了,铸造几百门才可能会有一两
门。
“卢监官!卢监官!”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卢象升抬起头,看见戚盘宗站在树荫边缘叫他。
他看见卢象升坐在树荫下,浑身漆黑,和工匠们并肩喝绿豆汤,如果不是认识,谁敢相信这是一位正五品的朝廷命官?
“卢监官,殿下有请。”戚盘宗走上前,抱拳行礼。
卢象升愣住,手里的绿豆汤差点洒出来:“监国找我?”
他把碗递给旁边的工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匆匆往厂房后面走。钢铁厂有浴室,工匠们每天一身汗一身灰,没个洗澡的地方不行。
卢象升用了大半年,早已习惯。他脱下沾满铁灰的短褂,拧开铜管,冷水哗哗地冲下来。
半个时辰后,卢象升换上官袍,头戴乌纱,腰束玉带,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走出钢铁厂,登上戚盘宗准备好的轨道马车。马车沿着木轨向京城驶去,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他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心里琢磨着殿下找他做什么。
紫禁城,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徐州水患的地图和几份急报。卢象升大步走进来,行过礼。
朱由检指着地图上那片被洪水淹没的区域沉重:“徐州水灾,你都知道了吧?”
卢象升点头。
朱由检沉声道“徐州五年,四次溃堤。徐州百姓被洪水困了五年。本王不放心那些官员去赈灾,更不放心让他们去治河。那些人有几个真正关心百姓死活?
本王打算派你为江淮巡抚,代表朝廷赈济灾民,恢复徐州秩序。同时考察黄河水患的根源,为朝廷下一步治理黄河做准备。”
卢象升没有犹豫,抱拳道:“下官遵命。”
当天傍晚,卢象升回到工匠坊的家里。妻子汪氏正在灯下缝补衣裳,听他说要去徐州赈灾,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担忧,却没有阻拦。
“那边正发大水。”她放下针线,声音轻轻,“你去了千万小心。”
卢象升笑了笑拉着她手道:“放心,我命硬。”
汪氏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缝衣裳,针脚密密的。
第二天清晨,卢象升约了王泽、张四知在街口的小茶馆见面。
王泽一听说他要单独去徐州激动道:“那可是灾区!瘟疫、盗匪,什么都有!你就一个人去,不要命了?”
卢象升摇头:“正是因为徐州是灾区,我才要去,这次如果能彻底解决徐州的洪灾,某也算是对得起这官服了。”
王泽和张四知对视一眼,都知道他的脾气,劝不动。
翌日,卢象升背了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几张银票,带着几个随从。他出了城门,朝永定门车站走去,然后包下了一辆轨道马,他要先去沧州,而后乘坐沙船一路南下徐州。
车轮碾过木轨,缓缓驶出站台。京城渐行渐远,城墙、城楼、店铺、行人,都变成了模糊的轮廓,卢象升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天启五年七月二十七日,徐州。
朱由检命令林泉前往徐州救灾,他当即带了30艘沙船。一千士兵,和1万担粮食,来到了徐州,结果一来到这里就是一片汪洋泽国。
于是他在云龙山建立了一个简易的仓库和码头,而后把救治的灾民不断的安置在这里。
与此同时,一支支救援队分头驶向四面八方。百户牛大壮带着三艘沙船,在浑黄的水面上搜寻着幸存者。
雨小了些,从倾盆变成了细密。牛大壮站在船头,雨水顺着他的救生衣下往下淌,眼睛眯成一条缝,努力辨认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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