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们还会想办法阻止,威胁通州知州,但现在通州知州被信王斥责了好几次之后,根本不敢阻止这样的事情。
而通州士绅靠着自己的家丁根本拦不住想要逃走的佃户。
尤其是开了两次大明青年会之后,那些读了书的子侄,一个个被有产社蛊惑,天天嚷着减租减息,跟家里对着干。通州的士绅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现在终于有人开始反抗信王的暴政了。
李永诚站在厅中,面前坐着通州十几家大户。他拱手道:“诸位,直隶各府士绅已联手举事,抬高粮价,对抗信王的暴政。我等通州士绅,岂能落后?
今日请大家来,便是邀各位共襄盛举。出钱收购市面上的粮食,把粮价抬上去,信王让步,朝廷收回那该死的减租减息之策!”
“好!”一个胖墩墩的绸袍老者第一个拍桌子,满脸红光,“我出三千石粮食的银子!不能让姓王再胡闹下去了,我家那些佃户,都快被他的有产社勾搭光了!”
“我出两千两!”
“我出一千五百两!”
“我出八百两!”
厅内士绅纷纷出钱,气氛热烈。李永诚连连拱手,笑得合不拢嘴。
短短数日,直隶各府士绅纷纷响应。银子从四面八方涌来,粮商们疯了似的到处扫货。京城市面上的粮食,几乎被抢购一空。
粮价像脱缰的野马,三天之内翻了一倍多,直接冲破三两大关。
天启六年四月二十五,紫禁城,文渊阁。
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大殿内却气氛凝重。
内阁首辅韩爌坐在主位,面色沉郁。次辅顾秉谦、大学士魏广微,以及新入阁的崔秀,六部尚书分列两侧,人人眉头紧锁。他们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奏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京城粮价暴涨。
“十日前,粮价还是一两一石。如今已涨到三两,比往年贵了六倍。”
户部尚书崔秀无奈道:“京城市面上,粮铺存货告罄,百姓争相抢购。京营将士的粮饷虽未断,可粮价如此之高,士兵们那点饷银,买粮都不够,更别提养家了,已有几处营房传出抱怨之声,再这样下去,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兵变,是这个朝廷最不愿听到的词。
殿内一片沉默。韩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他当然知道粮价暴涨的原因,直隶士绅联手囤粮,抬价逼宫,要信王放弃减租减息、放弃均田。
这些士绅的背后,有山西钱庄的银子,有扬州盐商的人脉,甚至还有江南士绅的影子。
而内阁成员对这些人的感官却很微妙,一方面他们不希望粮食价格暴涨,引起京城的动乱,朝廷的动荡。
但另外一方面他们在内心也希望直隶士绅教训信王一顿,让信王看到士绅的力量,让他做事不要再如此嚣张跋扈,不守礼法。
这几年信王在鲁南均田,在徐州屯田,在直隶挑动读书人减租减息,这些政策,他们这些内阁大臣、六部尚书,没有一个人支持。
只是信王有有产社,还有振兴社这些青年读书人,行事从不经过他们,直接甩开朝廷自己干,内阁拦不住,也只能装聋作哑。如今直隶士绅开始反击了,他们内心其实是暗喜的。
韩爌是山西人,家乡在晋南,离直隶只隔一道太行山。信王的减租减息要是推到他老家去,他韩家在乡下的几万亩地,佃户们怕也要闹腾。官应震是湖广人,湖广是产粮大省,田租本就不低。
魏广微是河南人,河南地民贫,佃户们要是也学着直隶减租,他们魏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在座诸公,谁家没有几千上万亩地,谁不是靠着地租养着一大家子人?
信王的政策,是在刨他们的根。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巴不得直隶士绅赢。
“诸位,京城粮价暴涨,连京营将士都吃不饱饭了,再这样下去,必然引起动荡。”韩爌语气沉重道“各位有什么办法,能压下粮价?”
崔秀斟酌着说道:“今年的漕粮已经开始陆续北运,四百万石漕粮,若投入市场,粮价应能回落。只是如今直隶士绅与信王斗法激烈,漕粮运抵通州,只怕也会被那些大户抢购一空。朝廷若不加以控制,这四百万石,怕是
也不够他们吞的。”
韩姨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漕粮是朝廷的根基,万万不可消耗在此事上。你身为户部尚书,要盯紧这批粮草,不可有失。”
赵南星接口道:“不动漕粮,京城的粮价怎么稳得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就是因为京城动荡,才不能动漕粮。”韩爌加重语气道。
其他人也明白首辅的想法了,看着信王和直隶士绅斗法,他们作壁上观。
韩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监国殿下那边,有什么举动?粮价涨成这样,他难道不出来主持局面?”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
正在这时,殿门被推开,王体乾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进来道:“陛下口谕,宣内阁、六部尚书,即刻前往乾清宫议事。
乾清宫。
天启帝脸色阴沉,朱由检坐在一旁,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韩爌等人鱼贯而入,行过礼,分列两侧。
天启帝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韩阁老,京城粮价暴涨六倍,你们内阁拿了个什么章程出来?”
韩爌出列,拱手道:“陛下,我们内阁商议,京营士兵,以后领军饷,领七成粮,三成银钱,京官粮食和银钱对半,如此可保证朝廷和京营稳定。
天启带着一丝怒气道:“那京城的百姓,你们内阁就不管了?”
韩??露出无奈的神情道:“此事起因在于监国殿下挑动士绅子弟,减租减息,与父祖为敌,扰乱地方纲常,直隶士绅不得已才联手自保。
老臣以为,只要监国殿下宣告天下,不再均田,不再减租减息,不再挑动子弟对抗父祖,此事自会平息,粮价自然回落。
天启帝的脸色更难看了,声音陡然提高:“地方士绅以粮价要挟朝廷,朝廷就要妥协?那朝廷的威严何在!”
韩爌不卑不亢道:“挑动子弟反对父祖,于理不合,于情不顺。臣只是劝监国殿下迷途知返。”
朱由检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嘲讽道:“韩阁老说得真好。士绅挑动子弟反对父祖,是于理不合,那士绅霸占田地、盘剥佃户、不交税赋、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就是于理合了?就是于情顺了?”
韩爌没有说话,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能鼓动北方几万士子,辩论是很难辩的过他的。
朱由检收起笑容,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他们不是要斗吗?本王陪他们斗。从今日起,京城实行粮本制度。按户籍发放粮本,每人定量供应——军人每月六斗,工匠每月五斗,妇孺每月四斗,孩童每月三斗。平价粮由朝廷粮
站供应,每石五钱。凭粮本购买,不得转让,不得倒卖。没有粮本的,让他们去买市面上的高价粮。看他们能撑到什么时候!”
韩爌心头一震,终于明白了信王为什么突然搞人口统计。原来是为了推行粮本制度。没有这本账,平价粮就会流到投机商手里,根本到不了百姓口中。有了粮本,粮食才能精准地落到该落的地方。
“殿下此举,不过治标不治本。”韩爌叹了口气道:“粮荒不除,根本再多,也撑不了多久。殿下为何不肯退一步?只要殿下收回成命,此事便了结了。”
朱由检目光如刀道:“那些地主士绅,坐拥千顷良田,占农户一半的收成,却一粒粮食的税都不交。他们倒成了受害者?本王倒成了罪人?
韩阁老,您这套道理,拿到别处去讲。在本王面前,行不通。”他声音愈发冷厉道:“他们要斗,本王奉陪到底。以结果论胜败,看看究竟是他们斗得过本王,还是本王斗得过他们!”
殿内鸦雀无声,天启帝看着五弟,其实他也想劝说对方退一步,但终究没开口。
京城,赵兴邦府邸。
赵兴邦坐在主位,刘士廉、李延祚、王宗岳、张问之等人围坐,个个面带得色,乾清宫议事的内容,他们很快知道,信王的应对策略,发粮本,平价供粮。就这?
“信王就这点手段?”刘士廉嗤笑道:“粮本?他以为发几张纸,粮价就能降下来?他手里的粮食能撑京城百万之众几天?”
李延祚抚须笑道:“他撑不了多久。他手里的存粮,撑死了不过几十万石。天津卫那么多工厂,那么多工匠,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他还要供应京城百万百姓,他能撑几天?十天?半个月?”
王宗岳沉吟道:“不可轻敌。信王既然敢发根本,手里必定有粮。不要忘了,他还有鲁南、徐州那些屯田的产出,我等要加大进攻的力度,把天津卫,通州的粮食价格也抬上来,让信王顾此失彼。”
张问之满不在乎道:“鲁南、徐州才开发几年?能有多少存粮?况且,我们手里有银子,市面上还有粮,继续买!把粮价再往上推,推到四两,五两,看他撑不撑得住。”
赵兴邦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笑道:“诸公说得对。信王已黔驴技穷。我们只需继续加价收购,消耗他的存粮。等他的粮仓空了,根本就成了一张废纸,到那时,他不想谈也得谈。
他放下茶碗,“继续买。把粮价推得更高。我倒要看看,他信王能撑到几时。”
众人齐声应诺,一个个摩拳擦掌,现在已经不光是他们和信王,更是因为这场战争本身就有庞大的利益。
他们原本买的粮食,按现在的粮食价格,已经获利了300多万两,而且随着粮价增高,盈利还在持续增加当中,现在即便是信王想结束战争,他们也不想如此轻易结束战争了。
京城,英国公府大厅。
英国公张维贤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玉带。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希、涞国公陈良弼,以及驸马都尉万炜等勋贵齐聚一堂,面色各异,这场粮食战争也开始影响到勋贵团体,他们聚在一起也是商议如何应对这场
斗争。
张维贤严肃道:“诸位,信王殿下与直隶士绅斗法,如今已到了紧要关头。老夫今日召各位来,只为一件事,我等勋贵,自当站在信王一边。谁要是做三心二意的墙头草,想在两边捞好处,休怪老夫言之不预。”
厅内安静了片刻。朱纯臣干咳一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道:“老国公,不是老朱说风凉话。信王殿下这回,实在是多事,那些泥腿子,减不减租,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他非要替他们出头,得罪了直隶多少大户?光直隶一地,上千万亩田地,减两成地租,那就是几百万两银子的进出。谁肯白白放掉这么大一笔钱?他图什么?”
张维贤严厉地看了朱纯臣一眼,吓得朱纯臣一跳,他放下茶碗,话锋一转道:“当然了,我等自然是支持信王的。”
勋贵团体达成简单的一致意见,就是站在信王这边。
但离开英国公府邸之后,朱纯臣和朱继镒坐在马车上。
朱纯臣却自言自语道:“眼下粮价飞涨,听说市面上的粮食快被那些士绅扫光了,这场粮食大战没这么快结束,如果买些粮食,等粮价再涨一涨,转手卖出去?这生意,稳赚不赔。”
朱继镒压低声音道:“您可千万不能做这种墙头草的事!您以为那些士绅能贏?您知不知道儿子即将前往江南购买粮食,江南的粮价,一石不到三钱银子,现在有十几倍的利润,我大明皇家海贸商社最不缺的就是海船,所有
海船一次就能装载200多万石粮食涌入京城,直隶士绅他们有多少家业能买光整个江南的粮食?
等大批江南粮食涌入京城,粮价砸下来,那些囤粮的士绅赔得血本无归,您跟着掺和,不但赚不到钱,还要得罪殿下,两头不讨好,您图什么?”
朱纯臣的脸色变了几变,从白到红,从红到青。而后大声道:“我成国公府是殿下的人,自然是坚决站在信王殿下这边!那些士对付殿下,就是与我朱纯臣为敌!”
朱继镒翻白眼道:“这里没外人,你难道想儿子把你这些话宣扬给信王听?”
而朱纯臣坐在那里,端着茶碗,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方才那一瞬间,差点就站到了悬崖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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