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笔,在册首空白处写下十六字:“黜浮华,进实务;汰冗员,拔寒畯;清田亩,实仓廪;抑豪强,养良吏。”
写罢,掷笔起身,唤来一名书吏:“将此册誊抄十份,明晨分送兵部侯尚书、都察院张都宪、户部韩尚书、礼部郑尚书,并留底一份,呈送通宝阁南京分号备案。另拟公文:即日起,南直隶各府州县,凡现任官吏,须于半月内赴吏部‘实务考核’,考题三道——一曰‘如何测算一顷水田所需蒸汽灌溉机台数’,二曰‘解析天津卫股票交易所交易规则’,三曰‘拟一份减租减息三年实施细案’。不及格者,停俸候缺;连考三次不及格者,削籍为民。”
书吏手抖如筛糠,躬身领命退出,冷汗浸透里衣。
次日清晨,南京城西校场,侯恂亲点三千新募兵丁。这些人并非世家子弟,多是江北流民、浙东渔户、闽南匠人,衣衫粗粝,却眼神灼亮。侯恂不授刀枪,反命人抬来二十架崭新火铳,又请来天津卫军械所教习,当场演示装药、填弹、瞄准、击发。火光爆鸣中,硝烟弥漫,靶垛轰然碎裂。
侯恂立于高台,声音如金铁交鸣:“尔等非为杀戮而练,乃为护民而战!北直隶七十余万流民,赖此铳守土垦荒;天津卫海港码头,赖此铳驱逐倭寇走私;今南直隶田畴阡陌,亦需此铳镇压奸宄、护送粮船!自今日始,新军俸禄,按天津卫标准发放——月饷二两五钱,另加‘格致津贴’三钱,年终另有‘田亩清查奖’!”
台下哗然。有老兵愕然:“格致津贴?何物?”
教习高声答:“凡通晓算术、能识蒸汽机图纸、会写简单公文者,每月加发三钱!此乃天子亲定,南京新政之魂!”
人群骚动,继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效死!效死!效死!”
三日后,南京都察院。张延登端坐堂上,面前堆满状纸。有控诉盐商垄断灶户、克扣工钱者;有揭发漕帮私铸劣钱、哄抬粮价者;更有数十封匿名血书,直指苏州知府与钱氏家族勾结,隐匿田亩达三万五千亩。
张延登不审不判,只命人取来南京新铸铜钱一枚,置于案上。钱面“崇祯通宝”四字清晰,背面却非传统“户”“工”字样,而是小小篆书“南京”二字。
“此钱,乃天津卫新式铸币厂所出,铜质纯、分量准、纹饰精,且内置暗记,伪者难仿。”他指尖轻叩铜钱,“自即日起,南直隶一切赋税、交易、俸禄,概以‘南京通宝’结算。旧制银两、碎银、私铸钱,限期一月缴销。凡拒用新钱、囤积旧币者,以乱政论处!”
话音未落,堂外忽闯入一人,乃金陵最大钱庄“万源号”东家,扑通跪倒,涕泪横流:“张都宪!万源号存银百万两,愿尽数兑成南京通宝!只求准许我号承销新钱,代为分发各州县!”
张延登冷冷俯视:“万源号历年放贷,利息高达三分,利滚利盘剥百姓,本院早有记录。今日本院不罚你,但有一事——你号中账房、伙计,须三日内赴通宝阁南京分号,参加‘新钱核算速成班’。学不成者,逐出钱业。”
东家呆若木鸡,终是磕头如捣蒜:“遵命!遵命!”
五位老臣入驻南京一月,南直隶风雷激荡。苏州府衙前,昔日趾高气扬的粮商被勒令当众焚毁囤积的陈谷;扬州瘦马馆外,巡检司贴出告示:“凡以幼女为货、逼良为娼者,一经查实,男子斩首,女子官赎,田产充公”;镇江焦山渡口,新修码头上,蒸汽起重机正吊装巨型铁梁,工人号子嘹亮,远处货轮烟囱喷吐白汽,直指东海。
而最令江南士林震动者,却是十一月三日,《光报》金陵特刊头版刊出长文《衍圣公南行记》。文中详述孔胤植率四百孔门弟子,分乘三艘海船,自天津卫启航,首站鲁王,次赴爪哇、婆罗洲。文中附图:孔胤植身着素麻长衫,立于椰林之下,手执《论语》讲授;其身后,数十名南洋土著孩童身着青布短衣,手持竹简,齐声诵读:“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文末点睛:“圣人之道,不在曲阜高墙之内,而在七海浪涛之间。衍圣公此去,非为流放,实为开疆;不带刀剑,但携诗书。昔者孔孟周游,不过列国;今者孔裔远涉,遍及寰球。此诚华夏文明,亘古未有之盛举也!”
文章刊出当日,南京贡院外,数百生员自发聚拢,焚香祭拜孔子画像。有人高呼:“吾辈读圣贤书,岂甘守故纸堆?愿随衍圣公,渡海传道!”旋即,礼部郑贵妃亲至,当场宣布:即日起,崇正书院开设“南洋格致科”,凡愿赴南洋者,赐“拓殖生员”名衔,授火铳一杆、蒸汽机图纸一册、《南洋风土志》一部,并预支三年俸禄,待垦殖有成,授实职。
消息如野火燎原。当夜,金陵城中灯火通明,各大家族书房内,烛光摇曳,笔锋沙沙。有人撕毁旧藏《朱子大全》,重订《格致丛编》;有人变卖珍玩古董,购入天津卫产蒸汽泵图纸;更有年轻子弟收拾行装,默默跪别父母,只留一纸:“儿愿效衍圣公,持圣贤书,踏七海浪,不复还矣。”
而远在京城,乾清宫内,朱由检展阅南京五位大臣呈上的奏报,嘴角微扬。案头,刚送来的《南直隶十一月财政简报》显示:新征“格致税”(按蒸汽机台数计征)已达十万两;“南京通宝”流通量突破八十万贯;崇正书院报名人数破三千;南直隶田亩清册完成率达百分之六十七。
王承恩侍立一旁,低声禀道:“陛下,江南士绅联名上书,恳请暂缓格致科考试,言‘士子猝不及防,恐误终身’。”
朱由检放下朱笔,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宫灯,淡淡道:“告诉他们,朕不逼士子读书,只逼士子活着。饿殍遍野时,四书五经救不了人;蒸汽机轰鸣处,孔孟之道才真正落地生根。让他们想想,衍圣公在爪哇教土著认字时,用的可是《论语》第一章——可那孩子,先学会的是怎么用蒸汽泵浇灌稻田。”
他停顿片刻,目光沉静如深潭:“告诉南京五位卿家,继续。不必等江南士绅想明白——朕替他们想好了。这天下,不是谁的天下,是所有活人的天下。”
殿外秋风穿廊而过,吹动御案上未干的墨迹,恍惚间,那墨痕蜿蜒如一条奔涌不息的河流,自北直隶而起,经山东、河南,浩浩汤汤,直贯南京,最终,向着不可测的南洋深处,滚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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