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解下背上龙蜥鳞甲护肩,随手抛入芦苇丛:“传令,陷阵营即刻解散。所有人卸甲、焚衣、吞服【净胃丸】,三日内不得靠近水源。另派十名亚人斥候,沿多兰河逆流而上,盯死布尔杰巴斯主营的炊烟——若烟色发青,说明他们已在煮食熏粮;若烟色发黑,则是马群尸骸焚烧所致。无论哪种,都给我记准时辰、方位、烟柱粗细。”
副手肃然领命。
甘羽转身,走向芦苇深处一匹通体漆黑、唯有四蹄泛着银光的龙蜥。那畜生正低头啃食一种茎秆带刺的紫花,见他走近,懒洋洋抬了抬眼皮,鼻翼翕动,喷出两股温热白气。
甘羽伸手抚过它脊背嶙峋骨节,忽然低笑:“你猜,卡洛将军今早醒来,会不会先看见满城焦臭的粟米,再听见城外马厩里传来的、比昨夜更凄厉的嘶鸣?”
龙蜥喉咙里滚出咕噜声,像闷雷碾过地底。
甘羽翻身上背,缰绳一抖,黑鳞龙蜥骤然发力,四蹄踏碎晨露,如一道撕裂雾障的墨色闪电,射向岚城方向。
此时,岚城东门箭楼。
卡洛·帕加玛将军正用一方浸冰水的亚麻布,反复擦拭自己那柄祖传双剑的剑脊。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他眼下深重的青影。昨夜炮击停歇后,他未曾合眼,带着亲卫逐段巡查城墙。砖缝里嵌着的弹片被他亲手撬出,码放在陶盘中,共三十七枚,大小不一,最小的如雀卵,最大的堪比孩童拳头。他数得很慢,指尖划过弹片边缘的锯齿,仿佛在触摸敌人的牙齿。
城中已有三处民居坍塌,七处粮仓屋顶被掀开,露天曝晒的麦子混着灰烬与碎瓦,黑乎乎铺了一地。更糟的是北门水车坊,两架百年老水车被炸毁,城内八口水井的汲水管道尽数破裂,今日清晨起,居民取水需排至两里外的护城河浅湾——那里,水面正泛着可疑的靛蓝色浮沫。
卡洛没让人去打那水。他只命人取来一只空陶罐,盛满浮沫,置于日光下曝晒。半个时辰后,罐底沉淀出薄薄一层灰白结晶,尝之微苦,舌根发麻。
他认得这味道。
三十年前,南境边境爆发过一场“青瘴疫”,症状与此一般无二:先是牲畜暴躁,继而人畜同泻,最后四肢抽搐而亡。当时御医署断定是矿毒,后来才知是某支商队私运的幻梦菇孢子意外泄漏所致。
卡洛放下陶罐,望向北面。
那里,布尔杰巴斯的炮口依旧沉默,可空气里却浮动着另一种寂静——比炮声更令人窒息的寂静。仿佛有巨兽在远处屏息,正缓缓张开下颌。
他忽然想起昨夜巡城时,一个守城的老兵指着护城河对岸的芦苇丛,嘟囔了一句:“怪了,往常这时候,苇丛里该有野鸭子叫唤的……今儿个,连只蚊子都不哼。”
卡洛当时没答话。
此刻他站在箭楼上,眯起眼,顺着老兵所指的方向望去。
风拂过苇丛,掀起层层叠叠的碧浪。浪尖之下,却有一片三丈见方的芦苇,纹丝不动。
那地方,本该是最茂密的一处。
卡洛的手,慢慢按上了剑柄。
就在此时,城南镜湖大营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悠长号角。
不是战号,是晨练号。音调平缓,节奏分明,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韵律。
卡洛侧耳听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松开一丝。
他知道那号角意味着什么——镜湖领的军团,尚未放弃围城,亦未准备强攻。他们在等,在熬,在用时间碾碎一切妄想。
而时间,恰恰是他卡洛·帕加玛唯一还能攥在手里的东西。
他转身,走下箭楼,脚步沉稳。经过一处坍塌的粮仓时,他弯腰,从瓦砾堆里捡起一粒被熏得焦黑的粟米,放入口中,轻轻咀嚼。
苦味在舌尖弥漫开来,苦得纯粹,苦得清醒。
卡洛吐掉残渣,对身边副官道:“传我命令,所有守军,今晨起改食军用硬饼。城中存粮,一粒不许动。另,把护城河浮沫样本,用蜡封好,装入铅盒,午时前,由最机灵的三个少年,分别送往鹰巢城、皇都、以及……镜湖大营。”
副官一怔:“镜湖?”
卡洛目光投向南方,声音平静无波:“告诉罗南领主,岚城的粟米,苦得像他的野心。但苦味之下,还有种子。种子不死,地就还在。”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加一句——若他真想拿下岚城,不妨教教我,如何把苦味,酿成酒。”
话音落下,东方天际,一轮赤金烈日终于挣脱云海,轰然跃出。
万道金光泼洒而下,将岚城斑驳的城墙、焦黑的粮垛、甚至护城河上那层诡异的靛蓝浮沫,全都镀上了一层灼目的、不容置疑的暖色。
而在那光芒无法抵达的城西阴影里,甘羽骑着黑鳞龙蜥,已悄然勒住缰绳。
他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混着硝烟与苦艾气息的晨风,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青铜罗盘。
罗盘中央,一滴殷红血珠正缓缓旋转,始终指向岚城方向。
甘羽用拇指抹去血珠,指尖在罗盘背面一抹,那里赫然浮现出一行细若游丝的蚀刻小字:
【苦种已埋。酒瓮待启。】
他合上罗盘,收入怀中,对身后的龙蜥低语:“走,回营。领主大人该用早膳了——听说今儿,厨房熬了新收的青麦粥。”
龙蜥鼻腔喷出一声短促气音,四蹄扬起,载着他,融进那一片正被朝阳彻底驱散的、最后的薄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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