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莽青膝行向前。
“你肩伤需治。”王莽白解下腰间皮囊抛去,“内有云南产金创药,掺了雪莲与熊胆汁,专治刀斧深创。”
莽青双手捧住皮囊,触手温热,似有体温残留。他低头嗅去,药香清冽中竟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檀味——这味道他认得!幼时随莽达参拜阿瓦佛寺,高僧燃的便是此香!而莽白最恨僧侣,早将佛寺铜钟熔铸成炮弹……
“多谢多阿瓦!”莽青声音哽咽,这次却是真哭了出来。
城楼之上,白达进负手而立,望着城下跪伏的人群,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一下。他腰间佩刀鞘口磨损严重,露出底下暗红木胎——此刀随他征战十年,鞘内衬革早被汗水浸透三回。方才莽青膝行时,他分明看见此人右手指甲缝里嵌着半粒靛青颜料,与阿瓦王宫壁画所用矿物颜料分毫不差。而莽青声称刺客袭来时他正闭门养伤,可那颜料若非新近描摹壁画所沾,如何能深入甲缝?
白达进缓缓按上刀柄。他忽然记起离京前,隆武帝在武英殿单独召见,亲手将一枚紫檀木匣交予他,匣中仅一纸诏书,朱砂御批四字:“青可托付”。
此刻晚风卷起他袍角,露出靴筒内暗藏的青铜鱼符——鱼符双面,一面镌“钦命平西侯节制西南诸军事”,另一面却是极细的阴刻小字:“莽青可用,然须验其心三度”。
三度?白达进抬眼望向莽青正撕开肩甲包扎的手。第一度,是莽青敢当众揭莽白伪玺;第二度,是莽青肩甲刻着孟养匠造年号;第三度……他目光扫过莽青膝下青砖——那里赫然洇开一小片暗红水渍,形状如一只展翅孔雀。
原来莽青匍匐时,左袖暗袋中渗出的不是血,是孔雀翎染料!此人早将莽白近卫徽记纹于袖内,只待时机一到,便以敌之徽,证己之忠!
白达进垂眸,掩去眼中惊涛骇浪。他忽然朗声道:“莽青听令!即日起,你为阿瓦城防使,总领全城兵马。明晨卯时,本侯要见城中所有守军名册、粮仓图籍、水道舆图——少一字,斩一指;少一图,断一臂!”
莽青浑身剧震,随即重重磕头:“遵令!臣……臣明日卯时,必呈全套图籍于多阿瓦帐前!”
话音未落,远处江面忽现数点白帆。旗号猎猎,正是云南水师的“云”字旗!王莽白仰天大笑:“赵监纪来得好快!”他忽转头盯住莽青,“你既知水道,可知金沙江暗礁几处?”
“回多阿瓦……”莽青额头汗珠滚落,“自阿瓦至卑谬,共十八处暗礁。其中‘鬼哭滩’最险,水下巨石嶙峋如犬牙,唯寅时潮退半刻,方露石脊可渡。”
王莽白拊掌:“好!传令水师——寅时发舟,过鬼哭滩时,每船悬三盏琉璃灯,灯色按青、赤、白排列,遇礁即变灯色示警!”
莽青瞳孔骤缩。这灯色密令,唯有当年莽达亲训的“水鹞营”知晓!而水鹞营早在三年前已被莽白以“勾结暹罗”罪名尽数屠戮……除非,除非有人将密令刻在骨头上,活着带出了阿瓦城!
他悄悄抬眼,只见王莽白身后亲兵队列里,一名虬髯汉子正朝他微微颔首。那人左耳缺了半个,正是水鹞营统领莽烈!莽烈本该死于三年前的血洗,却活生生站在明军阵中,还成了王莽白的贴身亲卫!
莽青喉头腥甜,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血泊里。昏迷前最后念头如电闪过:莽白焚印是假,莽烈不死是真;莽青请降是表,赵监纪布网是里——这阿瓦城从来就不是战场,而是朝廷为莽白准备的棺椁,只等他亲自躺进去,盖上最后一块棺盖。
江风呜咽,卷起莽青散落的发辫。发根处隐约可见一点朱砂痣,形如米粒,位置恰在“百会穴”旁——此乃莽达幼时为防皇子被调包,亲手点下的“龙胎记”。而莽白弑兄那夜,曾亲手剜去莽达头顶三寸皮肉,只为确认这颗痣是否还在……
阿瓦城头,残阳彻底沉没。新月如钩,悄然挂上东天。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神奈川租界,朱议沥正伏案疾书。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他笔下墨迹淋漓:“……幕府屡次挑衅,界碑三移,民争入界者逾千户。臣思之再三,与其坐待倭人反扑,不如主动扩界——明日即令千户率工兵,沿界碑外三十丈植松柏为界,松柏成林之日,便是租界疆域定鼎之时。另奏请鸿胪寺,准租界设‘巡捕司’,辖捕快三百,配燧发短铳五百杆,甲胄三千副……”
窗外松涛阵阵,恍若千军万马踏月而来。
而马六甲港,朱监纪已登船扬帆。他立于船首,望着南洋星斗,对身旁迈克尔道:“贵国商人常言,海洋如女人,只爱征服她的强者。今日我大明重归海疆,不为掠夺,但求立约——凡我大明商船所至,必建官厂;凡我大明水师所驻,必设巡检。这海洋,终究要回到它真正的主人手中。”
迈克尔凝视他背影,忽觉此人袍角翻飞处,竟似有金鳞隐现。他想起幼时听荷兰老船长讲过的故事:东方有龙,蛰伏七百年,今朝腾云,必挟雷电扫尽寰宇晦暗。
风起,帆满。
大明水师巨舰劈开南洋万顷碧波,船尾拖曳的航迹,在月光下灿如银河倾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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