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武汉之后刘小丽开车来接。
她站在到达大厅出口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看到两人推着行李走出来时表情没有太大波动,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刘艺菲先跑过去抱了抱她:“妈,我回来了。”
这个拥抱很用力,刘艺菲把脸埋在母亲肩膀里蹭了蹭,像只长途跋涉后终于找到窝的小猫。
刘小丽拍了拍女儿的背,那只手的动作不轻不重,是很多年里养成的习惯。
她的目光越过女儿肩头落在刘佳身上:“刘佳也来了?路上累不累?”
“还好,飞了两个多小时,不算累。”刘佳把行李推过去,“阿姨,打扰了。”
“不打扰。”刘小丽接过女儿手里的包,“走吧,车在那边,回家再说。”
她转身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嘴角那丝笑意一直没有收起来,刘佳在后面看得清楚,那笑意从机场大厅一直延续到地下车库,显然对女儿回家这件事是真的高兴,对带回来的这个人也是真的满意。
刘艺菲走在中间,左手挽着母亲的胳膊,右手偷偷伸到背后朝刘佳比了个的手势,五根手指在背后得意地晃了晃,被刘小丽一个回头的动作吓得缩了回去,刘佳憋着笑假装看路边的广告牌。
车是一辆白色宝马SUV,座椅加热的功能已经被刘小丽提前打开了。
刘艺菲坐进去的时候啊了一声,“妈你太贴心了。”
车开回刘艺菲家的路上,武汉的街景在车窗两边慢慢流淌。
路边有卖甘蔗的小贩推着车,车上插着一根根紫皮甘蔗像竖起来的短笛,还有烤红薯的铁桶冒着白烟,那个味道隔着车窗都好像能闻见。
刘艺菲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刘佳坐在旁边,两个人之间的扶手被放下来,她的胳膊肘搁在上面,偶尔车转弯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会碰到一起。
刘小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开口问了一句:“新闻上的事,你俩自己想清楚了?”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车厢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
刘佳能感觉到刘艺菲的胳膊肘在自己旁边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笑着回答:“想清楚了。阿姨,我们会处理好后面的影响的。”
刘小丽后视镜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刘艺菲侧过头来看了刘佳一眼,眼神里有一点紧张,又有一点藏不住的笑。
刘佳面不改色,继续看着前面的路,左手却在扶手下面悄悄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指尖。
她缩了一下,又伸回来,两个人的小指在扶手底下勾在一起,像两个偷偷在课桌底下拉手的小学生。
后视镜里的刘小丽正好在打方向盘转弯,不知道有没有看到。
车里放着广播,是武汉本地的交通台,主持人在用带点武汉腔的普通话报路况,说到某某路段堵车的时候语气夸张得像在讲相声。
刘艺菲没忍住笑了一声,刘小丽从前面问:“笑什么?”
“没,就觉得这个主持人说话好好玩。”
刘小丽走在前面拎着两个包,刘艺菲跟在后面拎着一个,刘佳提着最大的行李箱。
屋子不是很大,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砂糖橘和一把瓜子,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绒毯,电视柜上放着一张刘艺菲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缺了一颗门牙,笑得眼睛都眯成两条缝。
刘佳在照片前面站了两秒,刘艺菲从背后冲过来用包挡住他的视线:“别看别看!”
“已经看了。”刘佳笑着躲开,“挺可爱的,真的。”
“那是我五岁的时候换牙,我妈非要拍的,说留个纪念。”
厨房里刘小丽已经开始忙活了,水龙头哗哗响,然后是砧板上笃笃笃的切菜声,节奏均匀,一听就是老手。
刘艺菲拉着刘佳在沙发上坐下,剥了个砂糖橘塞给他:“尝尝,我们这边的橘子特别甜。”
橘子确实甜,汁水在嘴里溅开的时候有一种清冽的甜味。
刘佳嚼着橘子四下看了看,发现阳台上晾着两排风干腊肉和腊鱼,鱼是武昌鱼。窗台上还放着一盆水仙,叶子绿油油的,花苞鼓着,估计再过个把礼拜就该开了。
“你妈准备了好多东西啊。”刘佳小声说。
“那当然,”刘艺菲把另一个橘子剥开,分了一半给他,“我妈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知道你们那边吃风干的。”
刘佳听着,低头咬了一口橘子,没说话。
“怎么了?”
“没,橘子太酸了。”
“酸?我尝尝...”刘艺菲掰了一瓣塞进嘴里,皱了皱眉,“明明很甜啊。
“那就是我感动得味觉失灵了。”刘佳笑着说,把话题岔开了。
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响了一阵之后,客厅的餐桌上摆了热气腾腾的菜:莲藕排骨汤冒着白气、清蒸武昌鱼撒了葱丝红椒、黄陂三鲜、粉蒸肉,还有一大盘热干面拌好了芝麻酱放在桌子中央。
刘佳站在餐桌旁边看着这一桌菜,忽然有点感动:“阿姨,这也太丰盛了吧,我都不好意思动了。”
“快过年嘛,吃好一点。”刘小丽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是一碟凉拌的酸辣萝卜皮,解下围裙在桌边坐下,“你是第一次来武汉,别客气,多吃点。艺菲说你喜欢吃鱼,这个武昌鱼是今天早上我去菜市场挑的,你看看新不新
鲜。”
刘佳低头看了看那条鱼,鱼身上铺着翠绿的葱丝和红艳的辣椒丝,鱼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刚杀不久。
“太好吃了阿姨。”刘佳真心实意地说,“比我吃过的所有清蒸鱼都好吃。”
“那是你没吃过好东西。”刘小丽嘴上这么说着,脸上的笑意明显深了几分,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刘佳碗里,“喜欢吃就多吃点,鱼肚子没刺。”
这顿饭吃得比刘佳预想的温馨。
刘小丽不怎么聊工作上的事,问的都是些家常问题:你家里几口人啊,爸妈身体怎么样,你们那边过年吃什么。
刘佳一一答了,偶尔也反问两句,比如武汉过年有什么习俗。
刘艺菲在旁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妈你就偏心吧,我回来这么久你都没给我来过菜。”
“你回自己家还要我给你夹菜?”刘小丽白了她一眼,筷子却还是伸过去给她夹了一块粉蒸肉,“吃你的,堵上嘴。”
三个人围着不大的餐桌吃着聊着,刘佳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完整,像是在一部看了很久的电影里终于看到了最舒服的一幕,没有冲突,没有悬念,有一种让人想一直坐下去的安心。
吃完饭之后刘艺菲帮着收拾碗筷,刘佳也站起来想帮忙,被刘小丽拦住了:“你是客人,坐着喝茶就行。”
“阿姨我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你就让我搭把手吧。”
“不用不用,你坐着。”刘小丽接过他手里的碗筷,语气不容商量,“你要是觉得闲,茶几底下有瓜子花生,遥控器在沙发垫子旁边,电视随便看。对了,冰箱里还有车厘子,自己洗了吃。”
刘佳只好坐下来端着茶杯看母女俩在厨房里并肩站着洗刷收拾。
两个人站在水槽前面刚刚好,刘艺菲负责冲掉碗上的洗洁精,刘小丽负责擦干放进碗柜里,配合得行云流水,看得出来是做过无数次的。
有一个瞬间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拿同一个碗碟,然后相视笑了一下。
刘佳坐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幕,手里捧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电视里春晚的彩排花絮正好播到一个小品片段,底下字幕打着距除夕还有三天。
刘佳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手里捧着的红茶已经喝了大半,杯底还沉着几粒豆子和芝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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