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我行这一次大笑,笑声畅意洪亮,只因“千秋万载,一统江湖”,这八字打进了他的心坎。东方不败死了,自己真正复位成功了,那么再将这件事做成,岂不让人称心畅怀?
任我行方才失去一只眼睛的愤怒也一扫...
岳灵珊一袭淡青衣裙,发间簪着支白玉兰,鬓角微汗,显然是刚练剑归来。她脚步轻快,眼波灵动,目光在父母脸上一扫,忽地顿住,指尖下意识绞紧袖角,声音却仍清亮:“爹,娘,你们又为冲……为乔大哥的事争执么?”
岳不群手中折扇“啪”地合拢,指节微白,面上却已换作温润笑意:“珊儿来了?思过崖上《紫霞心法》第三重可有参透?”
宁中则却未应声,只静静望着女儿——那眉梢眼角的神气,分明是十六岁初遇令狐冲时的模样:春山含黛,秋水盈盈,连微微侧首时耳后一粒小痣的位置,都与当年一模一样。她喉头微动,终是将那句“你可知他早已不是你记忆里的冲哥”咽了回去。
岳灵珊却似早料到此节,只将腰间长剑解下,搁在案角,剑鞘轻叩楠木案几,发出沉而稳的一声:“爹,娘,弟子今日在思过崖后崖松林里,见到了一个人。”
岳不群折扇停在半空,宁中则指尖倏然攥紧膝上素绢。
“不是乔大哥。”岳灵珊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坐在断崖边那块青石上,背对着我,一身粗布灰袍,肩背比从前更阔,风吹得袍角猎猎响。我走近三丈,他才回头——眼睛还是那样,像雪峰顶上化开的第一道冰泉,冷,却亮得能照见人心里最暗的角落。”
宁中则呼吸一滞。岳不群却垂眸凝视扇骨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仿佛那是天下最需勘破的玄机。
“他没说话?”岳不群问。
“说了。”岳灵珊点头,“只一句:‘告诉岳先生,莫教恒山弟子白死。’说完便走了。我追出去,只见他纵身跃下断崖,足尖在嶙峋石棱上一点,人已如鹰隼般掠过云海,再不见踪影。”
厅内寂静如墨泼砚池。窗外槐花簌簌落于青瓦,一声轻响,竟似惊雷。
岳不群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如枯枝刮过石阶:“好个‘莫教恒山弟子白死’……他倒记得自己曾是华山弟子。”
宁中则猛地抬眼:“师兄,你当真以为他只是来示威?”
“示威?”岳不群缓缓展开折扇,扇面绘着半阙《定风波》,“他若要示威,昨夜就该提着左冷禅的头颅,悬在嵩山峻极峰顶。他偏选在思过崖——我们罚他面壁七年的地方。偏选在你女儿面前现身……”扇骨“咔”地轻响,“师妹,你可还记得七年前,他被罚思过崖首日,是谁偷偷送饭?”
宁中则面色骤白。那夜风雨如晦,她裹着蓑衣攀上陡峭石径,怀中食盒尚带余温,却见少年独自坐在崖边,正用匕首削着一根竹枝,削成细细的竹签,插进泥地里,排成歪斜的北斗七星。见她来了,只抬头一笑,雨水顺着他额角淌下,混着血丝——那是被岳不群亲手打落的门牙尚未愈合。
“他削竹签时说,北斗第七星叫‘破军’,主杀伐,也主变革。”岳灵珊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缕游魂,“他说,江湖规矩压不死人,压死人的,是把规矩当骨头嚼碎了吞下去的人。”
岳不群扇面一顿,墨迹未干的“何妨吟啸且徐行”五字,被他指腹重重抹过,晕开一片浓重墨色。
此时梁发匆匆入内,额角沁汗:“师父,门外……门外有位老僧求见,手持少林信物,自称奉方证大师之命,携密函一封,只交掌门亲启。”
岳不群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出鞘,却未起身,只向宁中则颔首。宁中则起身迎至门边,亲自接过那封以金漆封口、印着少林朱砂大印的素笺。信封入手微沉,隐约有药香浮动——正是少林镇寺之宝“龙脑安息香”所制。
待梁发退下,宁中则拆封展信,目光扫过第一行字,手指竟微微发颤。岳不群倾身望去,只见信纸右下角,方证大师亲笔朱批八个字:“乔峰非鬼,岳君慎言。”
岳不群呼吸一窒。
宁中则却已翻过信纸背面,那里另有一行极细的蝇头小楷,墨色稍淡,显是后添:“任我行暴毙于黑木崖地牢,尸身经三名少林高僧验看,颈骨尽碎,掌力阴寒刺骨,非左冷禅‘寒冰真气’不可致。盈盈已携父遗书,星夜赴衡山。”
岳不群霍然起身,折扇“铮”地折断两根扇骨。
“任我行死了?”岳灵珊失声,“谁下的手?”
宁中则将信纸翻转,露出夹层中一片枯黄枫叶——叶脉清晰,叶柄处以极细银线缠绕,线上系着一枚铜钱,钱面铸“永昌”二字,背面却是新凿的“左”字刻痕。
“这是……”岳灵珊伸手欲触。
“别碰!”岳不群厉喝,袖风一拂,铜钱“叮”地弹入茶盏,水面荡开涟漪,映出他骤然扭曲的面容,“永昌钱局二十年前已毁,这枚钱,是左冷禅当年在嵩山脚下私铸的军饷钱!”
宁中则盯着那枚沉底铜钱,声音冷得像淬了霜:“他杀任我行,嫁祸魔教,再假意追查凶手,借机围剿衡山派——衡山莫大先生素来孤傲,最恨左道邪术,若知任我行死于‘寒冰真气’,必以为左冷禅欲灭口,届时衡山弟子群起而攻,嵩山铁骑趁势压境……五岳并派,便成定局。”
岳灵珊忽然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砖地:“爹,娘,让女儿去衡山!莫大先生曾教过我‘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三式’,他认得我的剑!”
岳不群俯视女儿颤抖的脊背,良久,缓缓蹲下,手指抚过她发顶:“珊儿,你可知为父为何准你学衡山剑法?”
“因为……因为衡山剑法最擅隐踪藏形,最适合探听消息?”岳灵珊声音哽咽。
“不。”岳不群摘下她发间白玉兰,花瓣边缘已微卷,“因为莫大先生三十年前,在福州城外救过一个被倭寇追杀的襁褓女婴。那女婴襁褓里,裹着半幅染血的《衡山剑谱》残页。”
宁中则猛地抬头:“什么?”
岳不群将玉兰置于掌心,轻轻一握,花瓣簌簌落下:“那女婴,是你姐姐。”
死寂。连窗外风声都消失了。
岳灵珊浑身剧震,抬头时眼中泪光灼灼:“姐姐?她……她还活着?”
“活着。”岳不群松开手,任残瓣飘落,“但二十年前,她为护衡山秘籍,被左冷禅手下十三太保之一的‘断魂手’赵鹤打断四肢,剜去双目,抛入闽江。莫大先生寻回时,她已疯癫,只知反复唱一支童谣:‘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宁中则踉跄后退,撞翻身后茶几,青瓷盏摔得粉碎。她弯腰去拾碎片,指尖被割破,血珠渗出,滴在“永昌”铜钱上,竟如活物般蜿蜒爬行,勾勒出半个“岳”字。
岳不群凝视那血字,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枭鸣:“好!好一个左冷禅!他算准了我岳不群顾惜颜面,不敢揭穿任我行之死;算准了我顾念华山存续,不敢公然反他;更算准了……我岳不群的女儿,永远学不会如何真正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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