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对答奇怪,除了任我行曾与乔峰交手对掌,略知根底,其他人均是不解其意。
作为他们而言,看到的就是东方不败明明大占上风,可为何会被乔峰一掌击退,从而被他抓住先机,不待东方不败脚踩实地,缓过一...
天光初透,山色如洗,榆次城外官道上黄尘微扬。乔峰负手而立,青衫猎猎,背后酒葫芦随风轻晃,葫芦口未封,一缕辛辣酒气混在晨霭里,竟似比山风更烈三分。他目光遥望潼关方向,那里云气翻涌,如千军万马奔腾不息——不是兵戈之气,却是江湖杀机凝而不散的征兆。
身后十余丈外,恒山派一行正整束行装。定闲师太盘坐于一辆简陋牛车之上,膝上覆着素色薄毯,面色仍带灰白,然双目开阖之间,澄明如古井映月;定逸师太倚在车辕边,左臂缠着厚厚白布,指节泛青,却将一柄断剑拄地,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截断刃便是她未折的骨。定静师太气息微弱,昏睡未醒,由两名俗家弟子小心搀扶着坐进另一辆篷车。仪和、仪清等七名年轻弟子已列成七星剑阵雏形,长剑虽未出鞘,剑鞘却微微震颤,似有寒芒欲破鞘而出——她们不是在防备外敌,而是在压住胸中那团烧了整夜的火:怒火、悲火、疑火。
秦娟站在人群最末,手里攥着半块冷硬的炊饼,目光却始终黏在乔峰背上。她年纪最小,心却最细。昨夜收拾尸身时,她偷偷数过:十八具裹着白布的躯体,十七具被抬走,唯有一具被悄悄移至崖后松林深处——那是位年仅十四的俗家弟子,脸上还沾着泥灰与未干的泪痕,喉间一道极细的剑伤,深不过三分,却正正刺在颈脉交汇之处。秦娟认得那手法:剑尖入肉前微微一旋,血不溅、声不响,只余一道青紫淤痕,如墨线勾勒。这是嵩山派“叠浪十三剑”中第七式“回澜引”,专为暗杀所设,江湖上见过的人不超过五个,而能使得如此精准、如此静默的……秦娟抬头望向远处缓步踱来的三名灰衣老者——他们腰间未佩剑,左手小指却各戴着一枚乌铁指环,环面阴刻三道波纹。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头滚动,却没出声。
这时,定闲师太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令狐少侠,请留步。”
乔峰转身,袍袖垂落,目光平静:“师太还有吩咐?”
定闲师太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捻动念珠,檀木珠子相击,发出极轻的“噗”一声:“昨夜你问那三人,东方不败是否太监之语,出自费彬之口。可你可知,费彬三日前已在少林寺藏经阁外被人斩去双手,尸首被悬于山门石狮口中,口中塞着一页《金刚经》,页角朱砂批注八个字:‘伪言惑众,佛亦诛之’。”
乔峰眉峰微蹙:“少林?”
“不是少林。”定闲师太合十,“是冲虚道长遣武当七剑之一‘寒潭剑’莫声谷,亲手所为。他留下话:‘费彬散播此言,非为毁东方不败,实为乱我正道人心。东方若真是阉人,魔教早该内乱崩解;若非阉人,此言便是诱饵,诱我五岳各派互疑互忌,自相残杀。’”
定逸师太冷笑接道:“所以莫声谷杀了费彬,却放过了真正主谋——那个躲在嵩山后山‘寒潭洞’里抄写《葵花宝典》残卷的左冷禅!”
“师妹!”定闲师太低喝,眼中却无责备,只有一片沉沉悲悯,“莫声谷还说,岳先生三日前亲赴少林,与方证大师闭关七日。出关那日,方证大师亲手将一本薄册交予岳先生,册上无字,只绘一株枯松,松下卧一黑犬,犬口衔着半截断剑。”
乔峰瞳孔骤然一缩。
枯松——华山绝顶孤松岭,岳不群曾在此练剑十年,剑气劈裂松干三寸,至今犹存旧痕。
黑犬——华山后山猎犬坡,岳不群少年时曾救下一窝将被野狼叼走的幼犬,其中一头通体墨黑,额生白星,取名“守拙”。此犬活到十五岁方死,岳不群亲葬其于猎犬坡松树之下,墓碑无字,唯刻一爪印。
断剑——正是当年刘正风金盆洗手大会上,岳不群以紫霞神功震断的那柄青钢剑。断口参差,如犬齿咬噬。
这哪里是册子?分明是一封用血、用命、用三十年光阴写就的密信!
乔峰忽觉掌心微潮。他并非畏惧,而是惊觉——自己一路追索的,从来不是谁在冒充魔教,而是谁在篡改江湖的筋骨。费彬散播谣言,是刀;左冷禅假扮日月神教,是鞘;而岳不群接过那本无字册,才是握刀的手。
他沉默片刻,忽问:“师太,岳先生与方证大师闭关七日,可曾提及《辟邪剑谱》?”
定闲师太摇头:“方证大师只说,岳先生出关时,左手袖口沾着一点朱砂,右手小指指甲缝里嵌着半粒松脂。他下山时未乘轿,未骑马,徒步而行,途中三次驻足,仰观北斗,又三次俯身,拾起三片落叶——一片槐叶,一片桐叶,一片……枫叶。”
乔峰心头一震。
槐者,怀也;桐者,同也;枫者,封也。
怀同封——怀同封剑谱?
还是……怀同封口?
他正欲再问,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凄厉鹰唳。众人齐抬头,只见一只铁喙黑羽的苍鹰掠过天际,翅尖竟系着一截褪色红绸——那是恒山派弟子出远门时,绑在剑穗上的平安结!
仪和失声叫道:“是仪灵师妹的鹰!她……她不是被派去查探嵩山动静了吗?”
话音未落,那苍鹰已如陨石般俯冲而下,双爪猛地一松——
一柄断剑坠地,铮然作响。
剑身布满焦黑裂痕,剑格处赫然刻着两个小字:**冲虚**。
可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断剑剑尖,竟深深钉着一枚铜钱——钱面“康熙通宝”四字被利器刮去大半,唯余一个歪斜的“康”字,而钱背,则用极细银丝绣着一朵小小的、正在绽放的……**梅花**!
定逸师太浑身剧震,踉跄一步,几乎栽倒:“梅……梅花!是东厂‘梅花卫’!他们怎会插手江湖事?!”
定闲师太面色刹那惨白如纸,手指骤然收紧,一串念珠“啪”地绷断,十八颗紫檀珠子滚落尘埃,每一颗都映着初升朝阳,却照不出半分暖意。
乔峰弯腰拾起断剑,指尖拂过那枚铜钱。铜钱边缘锋利如刀,显然被人刻意磨砺过。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三名灰衣老者——他们左手小指的乌铁指环,环内侧也刻着极细的暗纹,若不细看,只当是寻常云纹……可此刻他闭目凝神,脑中竟浮现出昨夜火堆旁,秦娟偷偷撕下的一角衣襟——那布面上,用炭条画着三枚并排的小圈,圈中各有一点红痣。
三枚小圈……三点红痣……梅花三弄?
他霍然睁眼,目光如电射向秦娟。
少女正低头咬唇,手中半块炊饼已被捏得粉碎,碎屑簌簌落在脚边,竟也排成三个微小的圆点。
“秦娟。”乔峰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你昨夜,见过什么人?”
秦娟肩膀一抖,猛地抬头,眼中泪光盈盈,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我见师父临死前,用血在地上画了一朵花。不是梅花,是……是海棠。”
“海棠?”定逸师太嘶声道,“定静师姐从不用海棠作印!她毕生只用松枝蘸墨题字!”
“可她画的海棠,有五瓣。”秦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清晰,“五瓣海棠,中间一瓣是空的——像被剜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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