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峰听了种种流言,怕有人认得自己,为了不引人注意,买了顶毡帽戴上,往僻静街道上找去。
寻得一间小酒铺,见里面人少,随便找了一个座位,要了一坛酒,五斤牛肉,一只肥鸡,一些酱卤。一锭银子甩了出去...
雁门关外,朔风如刀,割得人脸生疼。乔峰立于崖边,衣袍猎猎翻飞,黑发与胡须在风中狂舞,仿佛一头孤傲的苍狼伫立于绝岭之巅。他目光沉静,却深不见底,似有千钧重担压在肩头,又似万古寒冰封住心口——那不是冷,是痛到极处的静。
左冷禅站在三丈之外,背影纤细却挺直如剑,淡青色裙裾被山风卷起,像一簇不肯熄灭的幽火。她没再回头,可肩头细微的颤动已泄露了所有:那不是委屈,是尊严被猝然剥开时,血淋淋的灼烧感。她本不必来。若非恒山派遭袭后线索断在榆次,若非魔教密探回报“令狐冲”独赴雁门,若非她爹左冷禅亲口叮嘱:“那厮心性难测,未必真忠于正道,你去盯住他,莫教他坏了大局”,她绝不会踏进这风沙蚀骨之地。
可她来了,不是为监视,是为确认——确认那个曾在少林寺单掌震退三大长老、在嵩山脚下当众拆穿十三太保阴谋、甚至敢指着左盟主鼻子说“你嵩山派的刀,沾过多少无辜尼姑的血”的男人,是否还存着一丝人间温度。
此刻,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却不敢回头。
乔峰缓缓抬手,将一截枯枝掷入深谷。枝条在浓雾中迅速消隐,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存在过。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不滞涩,如铁石相击:“你方才说,有人在榆次冒充魔教杀人?”
左冷禅身形微顿,未答,只轻轻颔首。
“尸体呢?”他问。
“已由衡山莫大先生亲自查验。”她终于转身,眼睫上犹挂泪珠,却已敛尽悲色,眸光清冽如寒潭,“七具,皆是恒山三代弟子,喉骨碎裂,掌印深陷三寸——是‘寒冰神掌’路数,但力道偏左三分,指节有新愈旧伤痕迹。莫大先生说,此掌法源出北地,三十年前曾见于一名流寇头目,此人后来投了嵩山。”
乔峰瞳孔骤然一缩。
寒冰神掌?左冷禅所言不虚。当年他在华山思过崖石壁上见过残谱,此功需以玄阴真气催动,练至极处可凝气成霜,冻裂金铁。但正宗寒冰神掌掌心温热,因真气运行必经膻中穴调和阴阳;而那掌印偏左三分,分明是强行扭转经脉所致——唯有长期服食“九花玉露丸”辅以紫霞内力压制反噬者,才可能如此扭曲发力。华山派……只有岳不群常年服用此药。
他忽然想起定闲师太转述的那句:“八位为首之人乃是八十年后纵横乔峰的乔峰八雄”。荒谬!天下岂有自称“乔峰八雄”者?除非……有人故意伪造名号,只为嫁祸于他!而能精准捏造这般悖逆常理之名,又熟知他过往行踪者,除了岳不群,还有谁?
风声陡厉,卷起漫天枯叶。乔峰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底已无波澜,唯有一片决绝:“莫大先生可愿作证?”
左冷禅冷笑:“莫大先生已连夜赶赴衡山,只留书一封。”她自怀中取出一纸素笺,指尖微颤,却稳稳递出,“他说:‘证词可写,人不可出。衡山派根基浅薄,尚需喘息之机。若乔大侠信得过我,便请代为传话——此证非为恒山,亦非为嵩山,乃为武林公道。’”
乔峰接过,展开。素笺上墨迹淋漓,仅八字:“掌出嵩山,毒藏华山。”末尾一个“莫”字如剑锋斜挑,力透纸背。
他久久凝视,忽而长叹一声:“岳不群……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不是质问,不是愤怒,是彻骨的疲惫。仿佛一个守城三十年的老卒,亲眼看着自己亲手夯筑的城墙,被最信任的工匠凿开第一道裂缝。
左冷禅静静看着他。她忽然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她以为乔峰会因被利用而恼怒,却忘了真正顶天立地之人,从不屑于计较被谁利用。他们只问:此事值不值得做?值,便去做;不值,便拂袖而去。岳不群算计他,是小人手段;可若他因此迁怒于自己,那他与岳不群,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你为何不信我?”她轻声问。
乔峰抬眸,目光如电,却无逼迫之意:“我信你父亲想杀我,信你师父想毁我,信天下人皆欲除我而后快……可我凭什么信你?”
左冷禅怔住。风掠过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额头下一道极淡的旧疤——那是幼时替左冷禅挡下刺客淬毒匕首所留。她忽然笑了,笑容清冷如雪融溪水:“凭这个。”她解下腰间一枚铜牌,抛向空中。铜牌翻飞,在惨淡日光下映出幽青光泽,正面镌“日月”二字,背面则是一柄断剑,剑尖朝下,剑身刻着细密小字:“宁死不堕,不奉伪诏”。
乔峰伸手接住,指尖触到铜牌背面凹凸纹路——那是用金丝嵌入的《葵花宝典》总纲首句:“欲练神功,引刀自宫”。他神色未变,只将铜牌翻转,目光停驻在断剑下方一行更小的篆文上:“丙午年冬,灵珊亲铸”。
灵珊?岳灵珊?!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左冷禅:“这铜牌……岳灵珊铸的?”
左冷禅笑意渐冷:“不错。三年前,她随父赴白木崖‘商议五岳并派事宜’,实则暗中联络日月神教旧部。此牌乃她以寒铁熔铸,内嵌磁石,可吸住教中密令铜符。她原打算借机策反杨莲亭麾下十二舵主,可惜……”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没等到动手那日。岳不群在思过崖废了她右臂经脉,又以‘辟邪真气’锁住她奇经八脉,将她囚于后山药庐,对外只称‘闭关研习剑谱’。”
乔峰浑身血液骤然凝滞。
思过崖!药庐!那夜暴雨倾盆,他撞破岳不群密室,亲眼见他剜下自己左眼浸泡于琉璃瓶中,瓶底压着半张染血的《葵花宝典》残页——原来那时,岳灵珊已被囚禁!而自己竟以为她是岳不群忠仆,甚至……甚至曾对她拔剑相向!
“她……还活着?”他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砺。
“活着。”左冷禅目光锐利如刀,“但比死更苦。岳不群每日以‘紫霞针’刺其檀中、命门二穴,逼她吐纳邪功,美其名曰‘洗髓易筋’。如今她经脉尽毁,武功全失,唯有一双眼睛尚存清明——她让我告诉你:‘冲哥,别信岳不群的剑,信你自己的心。雁门关下,有你要找的答案。’”
乔峰如遭雷击,踉跄退了半步,脚跟悬于断崖边缘。他低头望向脚下深渊,云雾翻涌,仿佛一张吞噬万物的巨口。可就在这恍惚一瞬,他眼角余光瞥见崖壁底部一道极细的缝隙——那缝隙被青苔覆盖,却隐约透出金属冷光。
“等等!”他霍然俯身,双掌猛按岩壁,运起十成功力向两侧撕扯!轰隆一声闷响,整片山壁簌簌震颤,碎石滚落如雨。左冷禅惊呼一声跃开,只见那青苔剥落后,赫然露出一方半尺见方的青铜匣子,匣盖中央嵌着一枚黯淡的玉珏,玉面浮雕一只展翅金鹏,羽翼边缘刻着蝇头小楷:“乔氏遗骨,镇于玄武”。
乔峰双手颤抖,却稳如磐石。他并指如刀,凌空划过玉珏表面,一道赤红内力激射而出,“咔哒”轻响,匣盖应声弹开。
没有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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