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尊驾前来,宝素侯府东院早已拾掇得焕然一新。
林胧月早已走了近路,提前在东院正堂阶前。
远处传来马蹄声,先是极轻极远的几点,转瞬便密如骤雨。
开道的骑兵,仪仗队已到了府门前,再往后,那辆华盖玉便缓缓驶入了府门。
玉在正堂阶前稳稳停住,帘子被云和郡主从里面掀开了,淳贵妃从辇中缓步而出。
她今日穿了一袭月白华服,发髻高挽,头上戴着一支流苏簪子,簪头是一颗拇指大的明珠,流苏以极细的金丝编成,垂在她鬓边,随着她步履轻轻摇晃。
她立在阶前,微微仰头,望了一眼东院正堂檐下那方新换的匾额,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林胧月已跪伏在地,身后乌压压跪了一片。
“臣女林胧月,恭迎贵妃娘娘圣驾。”
淳贵妃缓步上前,伸出手,虚虚一扶。
“胧月。”淳贵妃语气温煦:“我来叨扰,扰了侯爷清修,圣人特意下旨,让侯爷不必出关......这一趟,还要劳烦你了。”
林胧月垂目道:“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淳贵妃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当夜,淳贵妃便下榻在东院正堂后的暖阁之中。
而侯府之外,又是另一番景象,许多百姓都想要亲眼看看这得宠的贵妃是什么样,聚拢在侯府之外的长街上,即便被甲士,衙役阻拦,无法靠近,他们也远远向望,等候。
陈灵洗便立在这片喧腾之中。
“彻觉尚未结束,倒是可以再探探。”
他望着远处广场上的甲士营寨,望着营寨之后那座被灯火映得轮廓分明的宝素侯府,眼中没什么波澜。
他便如此等候在侯府之外。
直至侯府雀出来采买。
陈灵洗暗暗跟在刘雀身后,直至他离侯府已远,这才现身。
“陈灵洗?”刘雀目露疑惑:“你回来了?”
陈灵洗接连几日不在侯府中,刘雀自然察觉了,他如今这般询问,应是林胧月已然吩咐了什么。
陈灵洗向刘雀见礼,又奉上一封信件:“小姐命我前去侍奉的人物让我前来送信,我既然恰好撞见管事,便不回府了,只将信交由管事。”
刘雀接过信,有林胧月早前吩咐,他也并不有疑,点头说道:“侯府如今守卫森严,进出都要层层盘查,你回去确实颇多麻烦。
这信件,便由我给你带回去。”
刘雀离去,陈灵洗悄然出城。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沅江府便又忙碌起来。
淳贵妃銮驾出城,要去周边几座山岳看雪。
林胧月昨夜睡得极不安稳。
那一封突如其来的信件令她心中忐忑,一夜未眠。
“明日申时,沅江河畔,盐滩。”
“去还是不去?”
林胧月皱眉思索。
几息时间过去,她忽然咳嗽,继而又喘息几声。
“银骨大成,却虚弱成这样。”
林胧月深吸一口气:“趁贵妃出城,且去一见。”
旋即又微微皱眉:“我孤身一人出府,难免生出祸患。”
她思索之间,又暗想:“我且带府中客卿前去,若是有机会,也许可以......”
林胧月思绪及此,便也不再犹豫,当即点了几位客卿,却也不曾摆驾,只骑马出府。
沅江河畔,冬日的江水清瘦了几分,露出大片灰白的河滩,因此得名盐滩。
林胧月勒住马,翻身下来。
朔风从江面上灌下来,吹得她束起的长发有几缕散落下来,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连脂粉都遮不住那股倦乏。
她走到老槐树下,左右四顾了一番,河滩上空无一人。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恰在此时,她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道目光。
从她身后极远的地方望过来,平淡,沉静,却带着一股让她浑身气血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栗的威压。
她猛地转过身,便看到了那个人。
那身躯挺拔,腰佩长刀的鬼面人物,便立在她十余步之外的一块突出的河岩上。
他脊背挺直如松,周身气息沉凝如渊,仿佛这满江的寒风,这遍地的残雪、这天地之间无处不在的肃杀,都不过是他的陪衬。
他负手而立,衣袍的下摆在风中微微拂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穿过十余步的距离,落在林胧月脸上,平静得便如两口不见底的古井。
林胧月的心骤然一跳。
“前辈。”她弯腰行礼道:“胧月见过前辈。”
陈灵洗微微颔首。
林胧月直起身来,沉默了几息,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抬起头来,开口说道:“我已见过淳贵妃,贵妃恩厚,又赐我数枚丹药。”
她说话间伸手入怀,取出一只木盒来。
她将木盒打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的几枚丹药。
盒盖一开,一股浓郁的药香便扑鼻而来。
若以寻常眼光来看,确是不可多得的珍品丹药。
“贵妃说,这些丹药能助我固本培元,早日踏入银骨圆满。”林胧月低声说道。
陈灵洗只粗略看了一眼那木盒中的丹药,目光便移开了。
他抬起头,望向林胧月身后的那片山林。
松林深处幽暗不明,看不真切,只隐约可见几道极淡极微的灵光在其中闪烁,若隐若现,便如鬼火一般。
陈灵洗嘴角露出些许笑容来。
那笑容极淡,却让林胧月心头一寒:“你孤身一人来此,带几个护卫属实应当。”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片松林的方向,声音拔高了几分。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此言一出,林胧月的神色骤然一变:“前辈....……”
陈灵洗仍望着远处的林间。
她思忖几息时间,终于轻轻点头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松林中缓步走出。
那人身修长,着一袭素白文士长衫,面容极为俊美,五官精致如雕琢。
他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通体银白,步履从容,周身隐隐有金光流转。
正是银安院客卿——赵擎。
赵擎楼之后,又有两道身影从松林中走出。
那二人皆是银安院中的客卿,一人身形矮胖的中年人,一人是身形瘦高如竹竿的老人。
三尊金身!
林胧月的脸色苍白,抱拳道:“前辈,我孤身出府,他们不过是护卫于我......”
陈灵洗忽然一笑,道:“我此次前来,确实是想要请你去山上逛一逛,而且......”
他忽然抬头看了天空一眼,天上两轮明镜高照。
“而且我也想看看我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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