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野喉咙发紧,指甲掐进掌心。他忽然明白了许峰为何选此地——三矿家属院建在古河床沉积层上,而金矿北路,恰好是这条古河道的“咽喉”。地胎不是偶然形成,它是被刻意养在此处的“锚点”,用以固定某样东西……或者,封印某样东西。
巷子深处,牛鸣陡然拔高,不再是低频震颤,而是凄厉尖啸!与此同时,许峰插在砖墙上的土伯护身符,黄纸边缘“嗤”地燃起一缕青焰,焰中浮现几个模糊字迹:【……癸酉年……沉……蛟……】
许峰眼角一跳。癸酉年?宋初明新大鼍作祟那年,正是癸酉年!当年朝廷派钦天监重臣携《罗阴广纪》初稿赴事水,最终只带回半卷残页与一句“鼍已化胎,镇于河咽”。原来所谓“镇”,并非诛杀,而是将大鼍溃散的地脉精气,强行凝为地胎,再以古河道为牢笼,永锢于此!
“沈老爷子……”许峰齿间迸出四个字,混着血腥味。他早该想到,《罗阴广纪》里那些语焉不详的批注,那些被反复涂改又复原的段落,根本不是老先生年迈手抖,而是他在用尽最后力气,把真相藏进字缝里——藏给能读懂的人。
钢丝球底座炸裂处,火星四溅。许峰抓起一把香灰,混合着自己舌尖咬破渗出的血,迅速在法衣上未缝合的右胸位置画了个歪斜的“卍”字。血灰交融,字迹竟如烙铁般灼红,散发焦糊气息。他左手食指蘸血,在自己眉心狠狠一划,血线笔直向下,直至人中。
“敕!”
血线未干,法衣上那“卍”字骤然亮起,红光如血潮奔涌,瞬间漫过整件法衣。青灰布面之下,无数细密金线浮现,交织成网,网眼中,一枚枚微小铜钱虚影旋转不休——正是沈老爷子毕生所集“百德钱”的气韵投影!这些钱影并非静止,它们疯狂旋转,边缘刮擦出细碎金屑,金屑飘落处,法衣上墨液蒸发,菌丝枯萎,连那幽蓝微光都黯淡下去。
尘野看得心神剧震。他记得许峰说过,百德法衣需“百德俱全”方能圆满,可沈老爷子生前只集齐九十九德……这最后一德,难道是今日?
念头刚起,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手电光柱乱晃,夹杂着粗喘与惊呼:“……快!那边有光!肯定有人!”
是救援队巡线人员!他们被刚才那阵怪风惊扰,循着巷子里异常的红光与焦糊味摸了过来。
许峰头也不回,左手闪电般抓起地上那柄镔铁宝刀,刀鞘未拔,反手一抡——刀鞘重重砸在巷口左侧砖墙上!
“轰隆!”
整堵墙簌簌震颤,砖缝里簌簌落下陈年积灰。灰尘弥漫中,许峰的声音透过烟尘传来,不高,却字字如锤:“走!现在!别回头!”
尘野没有半分犹豫,挂挡、踩油门!车身猛地向前窜出,后视镜里,巷口手电光被扬起的灰幕彻底吞没。就在车尾即将驶离阴影的刹那,他瞥见许峰单膝跪地,双手撑在法衣上,而法衣中央,那枚被血灰“卍”字覆盖的区域,正缓缓凸起一个轮廓——狭长、弯曲、覆满鳞甲,末端带着钩刺……赫然是条龙尾的形状!
车冲出家属院,拐上主路,尘野才敢大口喘气。他猛打方向盘避开一辆逆行的工程车,后视镜里,三矿家属院方向,夜空竟诡异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青铜色光晕,光晕中心,隐约可见一条巨大阴影盘踞,龙首低垂,双目闭合,而它的咽喉部位,正插着一柄细长的、泛着青光的剑影——正是许峰那柄镔铁宝刀的虚影!
无线电里突然炸开刺耳杂音,紧接着是救援负责人的咆哮:“……所有单位注意!塌陷区底部压力骤降!监测显示……显示有大型生物信号!重复,大型生物信号!不是机械!不是坍塌!是活物!!”
尘野攥紧方向盘,指节发白。他终于懂了许峰那句“再快一步,就能多一人”的全部分量——不是救更多的人,而是赶在地胎彻底挣脱束缚、唤醒沉眠之物前,抢在它完成最后的“蜕形”前,多钉住一秒!
手机屏幕亮起,是许峰发来的短信,只有七个字:【胎成九节,尚缺首。】
尘野盯着那行字,喉结滚动。九节……龙有九节,首为至尊。地胎若成全形,便是真龙之胎,届时古河道崩解,事水城将随当年大鼍一同沉入地肺。而许峰,正独自留在那断头巷里,用一柄染血的刀,一袭百德的衣,还有他自己眉心未干的血,死死钉住那尚未长出头颅的最后一节胎身。
车窗外,事水城万家灯火依旧,霓虹闪烁,映照着远处金矿北路方向翻涌的、不祥的青铜色天光。尘野抹了把脸,将手机塞回口袋,油门踩到底。他不再导航,不再看路标,只凭着肌肉记忆,朝着城西废弃的旧火电厂疾驰而去——许峰出发前曾提过,那里地下管网错综,有沈老爷子当年埋下的三处“镇物”,其中一处,就埋在冷却塔基座下,距离三矿家属院,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尘土与铁锈的气息。尘野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个刚目睹超自然真相的年轻人。他忽然想起许峰说过的话:“趋利避害,我没问题。”
可此刻,他正朝着最凶险的利刃尖端,全速奔去。
车灯撕裂夜色,像一道不肯熄灭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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