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神色不变,只将面具递还:“你的脸,伤得不轻。”
柴娣抬眼,目光如刀,直刺他眼底:“你那一剑,留了三寸余地。”
陆离点头:“嗯。”
“为何?”
“因为你的分水叉,最后一下,本可刺穿我咽喉,却偏了半分,扎进锁骨下方三寸。”陆离声音平静,“你不想杀我。”
柴娣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却没反驳,只接过面具,攥得指节发白:“下次,我不偏。”
陆离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剑。
他未回己座,反而径直走向章华台西侧廊下。
那里立着一座三丈高的青铜鼎,鼎腹铭文斑驳,镌刻着“十方”二字。鼎口袅袅升着一缕青烟,烟气不散,盘旋成剑形,正是十方剑主历代传承信物——“剑息鼎”。
陆离在鼎前三步站定,解下腰间蝉鸣剑,双手捧起,剑尖朝上,缓缓插入鼎口青烟之中。
烟气如活,瞬间缠绕剑身,发出细微嘶鸣。剑上那道霜痕骤然暴涨,竟化作一条冰晶小蛇,沿着剑脊游走一周,复又缩回剑尖,凝成一点寒星。
鼎中青烟猛地一沉,继而轰然升腾!
不再是剑形。
是十道光影,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网心一点幽光,缓缓旋转——正是陆离方才所见,甘枭阎罗大手印中那只恶鬼的独眼!
陆离眼神一凛。
他终于明白为何白猿能无视大手印——那恶鬼之眼,本就是青城剑藏中记载的“十方照魂阵”残图所化!甘枭根本不是自创招式,而是将天葬楼所得残阵,强行嫁接于自身杀意之上!
而此刻,剑息鼎竟以此为引,将残阵真形显化!
鼎中光影流转,十道剑光渐渐分化,其中六道化作青灰雾气,缠绕鼎身,如百寨瘴疠;另三道则凝成血爪、白掌、漆指,正是甘枭所用三式;唯余最后一道,幽暗如渊,尚未凝形,却隐隐传来铁链拖地之声。
陆离心头剧震。
这不是甘枭的武学。
是“往生大道”的雏形!
天葬楼尚未完善的功法,竟已被人以剑意为媒,在此鼎中提前具现!
他蓦然抬头,望向鼎底基座。
那里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新旧交叠,最底下一行,墨色犹湿——
【癸卯年秋,陆离证道于此。霜痕为引,十方初醒。】
竟是未来之事!
陆离呼吸一滞,右手下意识按上剑柄。
鼎中幽光忽盛,那最后一道未成形剑光猛然暴涨,化作一只巨大手掌,五指张开,掌心赫然睁开一只竖瞳!
瞳中没有眼白,唯有一片混沌漩涡,漩涡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细小人脸沉浮、哭嚎、挣扎……正是甘枭身上那七条粗大因果连线所系的亡魂!
“你……终于来了。”一个苍老声音,自鼎腹深处响起,非男非女,非老非少,似千万人齐声低语,“我们等这一剑,等了八百年。”
陆离浑身汗毛倒竖。
他听出来了。
这不是曲君彦的声音。
也不是皇帝的声音。
是剑息鼎本身在说话。
是十方剑主,真正的传承意志!
他喉头滚动,却未言语,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指尖凝聚一缕秋风金气,悬于鼎口三寸。
鼎中竖瞳微微一缩,混沌漩涡骤然加速,无数人脸尖叫着扑向那缕金气——
就在即将触碰的刹那,陆离指尖金气倏然散去。
“我不接这一剑。”他声音很轻,却如金铁交鸣,“我要你们,把甘枭的命,还给他。”
鼎中竖瞳猛地一颤,混沌漩涡几近停滞。
良久,那苍老声音再次响起,竟带上了几分……诧异?
“你可知,若接下此剑,你便是十方剑主真传,可调十方剑息,号令青城遗脉,甚至……逆转甘枭寿元?”
陆离摇头:“我不信命能逆转,只信因果可改。”
“改?”竖瞳中人脸扭曲,“他杀孽滔天,因果已成死结,如何改?”
陆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鼎中竖瞳第一次,流露出类似“困惑”的情绪。
“死结?”他指尖一弹,一缕霜痕自蝉鸣剑尖飘出,轻轻落在鼎口青烟之上。
霜痕入烟,青烟顿时凝滞。
紧接着,整座青铜鼎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剑鸣!
鼎腹“十方”二字骤然亮起,十道剑光不再交织,反而各自分离,如十柄利剑,直指苍穹!
而在那十道剑光环绕之下,一株通体晶莹的霜花,悄然绽放。
花蕊之中,映出甘枭面孔——不再是凶戾狰狞,而是个瘦弱少年,蜷在胥浦国某座荒寨土屋角落,怀里紧紧抱着一本残破竹简,竹简封面,赫然写着《往生初解》。
“因果是死结。”陆离声音清晰,穿透鼎鸣,“是活藤。你缠得越紧,它越疯长。可若顺着藤蔓去找根……或许会发现,那根底下,埋着一粒,还没来得及发芽的种子。”
鼎中竖瞳剧烈收缩。
混沌漩涡深处,一张张亡魂面孔开始模糊、淡化,最终化作点点星尘,飘向那朵霜花。
鼎鸣渐歇。
十道剑光缓缓收敛,复归鼎腹。
唯有那朵霜花,在鼎口青烟中静静摇曳,花蕊微光,映着陆离平静的双眼。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身后,青铜鼎中再无声响。
可就在他踏出廊下的瞬间,整座章华台,所有琉璃瓦,所有飞檐翘角,所有蟠龙金柱……尽数映出同一幕景象——
一朵霜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风过处,霜花不散,反将周遭光影,一并染作清寒皎洁。
看台上,曲君彦合拢的紫檀折扇,无声滑落。
他望着陆离背影,第一次,缓缓抬起了右手。
掌心向上,五指微屈。
那姿势,赫然与鼎中竖瞳所化的手掌,一模一样。
而高台尽头,鲛绡帘后,那枚铜铃虚影,终于,轻轻晃了一下。
叮。
这一次,是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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