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太盯着季含漪,良久,忽然问:“你为何替她说?”
季含漪取过案上冷茶,添了新水,亲手奉上:“老夫人,您信我么?”
沈老太太一怔。
“我不信她母亲,也不信她父亲。”季含漪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我信她抄过的三百页佛经,信她送过的二十车炭米,信她冻裂的手指为慈幼局孩子缝补的十七件棉袄——这些事,没人逼她做,也没人会记在功劳簿上。”
她微微停顿,目光落在沈老太太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中:“老夫人,您当年嫁入沈家时,也是罪臣之女。先太夫人嫌您出身寒微,三年不许您进祠堂。可您把沈家账册理得滴水不漏,把老侯爷的庶弟庶妹教养成材,把整个江陵商路盘活。您不是靠姓氏立身,是靠手里的算盘、心里的尺子、脚下的路。”
沈老太太手指猛地一抖,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绣着八宝纹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季含漪立刻扶住她,手掌按在她后心,力道沉稳而温热。
待咳嗽渐歇,老太太喘着气,一把攥住季含漪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含漪……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季含漪没答,只轻轻反握住老太太的手,掌心覆住她手背凸起的青筋:“您记得当年侯爷带我回江陵祭祖,路上遇见一群流民围堵官仓么?”
老太太茫然点头。
“那时侯爷没让护卫驱赶,反而开了自己的粮车。”季含漪声音低缓,像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他让流民排成队,一人领一碗粥,粥里放了肉丁。有人问为何不直接施舍,他说——‘给人碗,不如教人煮饭。’”
老太太怔住。
“所以老夫人,”季含漪抬眸,眼底有微光浮动,“您教了素仪姑娘十年《女诫》,可曾教过她如何煮一碗自己的粥?”
沈老太太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罗汉榻上,瞳孔微微放大。
季含漪却已收回手,转身取过搁在架上的银针包,打开层层素绢,取出一根细若游丝的银针:“您近日头晕目眩,耳鸣如潮,这是肝阳上亢之象。我给您针百会、风池、太冲三穴,半个时辰,您便能睡个安稳觉。”
她俯身,指尖轻按老太太头顶百会穴,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银针刺入,老太太只觉一股微凉之气自顶心直贯而下,燥热烦闷竟真如潮水般退去三分。
她闭上眼,眼角一滴浑浊老泪,无声滑落。
季含漪收针时,沈老太太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含漪……若阿肆真不回来了……你愿不愿意……”
话未说完,季含漪已将银针仔细包好,抬眼笑道:“老夫人,侯爷说过,他最爱喝我酿的桂花酒。那酒埋在西角梅林第三棵老梅树下,坛上刻着‘阿肆亲启’四字。您说,他若真不回来,怎会连酒都不尝一口?”
沈老太太浑身一震,猛地睁眼。
季含漪却已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扇支摘窗。暮色正浓,晚霞烧得漫天赤金,将庭院里那丛新栽的玉兰染成一片温柔暖色。她望着远方,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老夫人,您信不信——有些人在等一个人回来,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他们知道,那个人一定还在路上。”
窗外,一只白鹤掠过屋脊,翅尖沾着最后一缕金光,飞向云海深处。
而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江陵码头,一艘挂着沈家商号旗的货船正缓缓靠岸。船头跳板刚搭稳,一个裹着灰布斗篷的身影便疾步跃下,斗篷兜帽下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鼻梁直,左颊一道淡褐色旧疤蜿蜒至耳际,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他抬手抹去额角雨水,目光如刀,劈开湿重暮色,直直投向沈家老宅方向。
码头苦力扛着麻包从他身边经过,粗声吆喝:“让让!沈家的货,误不得时辰!”
那人脚步微顿,左手悄然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块温润玉珏——正面刻着“沈肆”二字,背面却是一行小篆:“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喉结滚动一下,将玉珏重新按回心口位置,大步向前走去。
暮色四合,朱门深锁。
而命运的齿轮,正悄然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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