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清一愣,茫然摇头。
“你母亲昨夜咳血三次,痰中带黑丝。”季含漪声音平静无波,“太医说,是心肺郁结已久,再拖半月,怕是……难续命。”
沈文清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喉咙里咯咯作响,竟似被无形之手扼住。
季含漪起身,素白裙裾拂过他膝前:“你若真为你母亲好,便回去好好伺疾。别整日想着怎么算计我,怎么夺产,怎么搬弄是非——你母亲当年抱着你喂奶时,可曾想过,她的儿子会为了几亩地、几间铺子,把她活活气死?”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沈家没落,从来不是败在旁支手里,是败在自己人手上。”
说罢,她转身离去,青影如烟,再未回头。
沈文清瘫坐在地,手中那张皱巴巴的纸,无声滑落。
三日后,沈老夫人病危。
季含漪彻夜守在榻前,寸步未离。沈老夫人时昏时醒,昏时喃喃唤着沈肆乳名,醒时只死死攥着季含漪的手,枯瘦手指冰凉如铁,指甲几乎掐进她腕肉里。寅时初刻,沈老夫人突然睁眼,眸光竟清明异常,直直盯着季含漪,嘴唇翕动,气息微弱如游丝:“漪娘……替我……看好……沈家……”
季含漪俯身凑近,泪水无声滑落,滴在老人手背上:“儿媳在。”
老人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随即,手一松,垂落于身侧。
满屋哭声轰然炸开。
灵堂设于正厅,白幡高悬,素烛摇曳。沈文清披麻戴孝,跪在灵前,一夜之间鬓角全白。他眼窝深陷,面容灰败,机械地烧着纸钱,火光映着他空洞的双眼,仿佛魂魄早已离体。林氏与龚氏亦跪在女眷席末,低头垂泪,却无一人敢抬眼望向主位上的季含漪。
吊唁宾客络绎不绝,沈家旁支男丁尽数到场,人人面色肃穆,实则目光如针,暗中刺探季含漪一举一动。有人低声议论:“听说太子殿下明日要亲临祭奠?”“皇后娘娘赐了白玉莲花座,供于灵前……”“啧,这架势,倒像是国公夫人薨逝……”
话音未落,外头忽有尖利通报声撕裂哀乐:“太子殿下驾到——!”
满堂哗然,哭声一滞。
江玄一身素白常服,腰束墨玉带,未着冠,只以白绫束发,步履沉稳入内。他未看旁人,径直走向灵前,对着沈老夫人灵位深深三揖。礼毕,他抬眸,目光如电,扫过跪满一地的沈家人,最终落在季含漪身上。
季含漪垂首,双手交叠于腹前,素服如雪,身姿挺直如松。
江玄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卷轴,展开,声音清越,响彻灵堂:“奉皇后懿旨:沈氏老夫人德高望重,淑慎温良,特赐谥号‘贞敏’,入《国史·列女传》,建贞敏祠于京西,岁享太牢。”
满堂抽气声此起彼伏。
谥号“贞敏”,贞者,坚贞不屈,敏者,聪慧果决——此二字,历来只赐予辅政贤后、殉国烈臣之母。沈老夫人一生未涉朝堂,仅凭持家之德获此殊荣,背后深意,不言而喻。
江玄合上卷轴,转向季含漪,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舅母,母后有旨,沈老夫人灵柩归葬江陵祖茔前,由舅母亲自主持阖族祭典,宗祠开钥,族谱重修,继子人选,由舅母择定,族老共议,报备宗人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文清惨白如纸的脸:“沈家之事,自此,由舅母裁断。”
语毕,他不再多言,只对季含漪略一颔首,转身离去。
灵堂内死寂无声,唯有素烛噼啪爆裂。
沈文清浑身剧烈颤抖,猛地呕出一口鲜血,喷在身前白麻孝服上,猩红刺目。
季含漪静静立着,指尖抚过腕上那只沈肆所赠的羊脂玉镯,冰凉沁骨。她抬眼,望向灵位上方高悬的“贞敏”二字,唇角极淡地、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
不是笑,是刃出鞘时,那一瞬的寒光。
夜半,沈家宗祠。
季含漪一身玄色深衣,未施粉黛,只在发间簪一支素银梅花。她独自立于祠堂中央,面前是沈氏历代先祖牌位,烛火幽幽,在她眸中跳跃如豆。她身后,两名沈家族老垂首而立,手中捧着新修的族谱与空白继子名录。
季含漪未看族谱,只抬手,指向最上方第三块牌位——沈肆生父,沈老首辅之兄,早夭的沈家嫡长子沈砚之。
“就他。”她声音平静无波,“沈砚之公膝下,尚有一遗腹子,流落民间,今年十九,名唤沈砚舟。”
两名族老脸色骤变:“夫人!此人……此人从未入过族谱,亦未验过血脉!况且,十九年杳无音信,生死难料!”
季含漪缓缓转身,烛光映亮她半边脸颊,另一侧隐在暗处,轮廓冷硬如刀削:“沈砚之公临终前,曾托付故友,将幼子寄养于江南匠户之家,并留有玉珏为证。三日前,那枚玉珏已由太子殿下亲送至我手。”
她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半旧白玉珏,中间一道天然墨痕,恰似一叶孤舟浮于江上。
“舟者,渡也。”她指尖轻抚玉面,声音轻如耳语,“沈家这条船,该换掌舵人了。”
祠堂外,夜风骤起,吹得檐角铜铃狂响,如战鼓擂动。
季含漪合上手掌,将玉珏收入袖中,转身迈步而出。
月光如练,倾泻于她肩头,素衣染霜,背影凛冽如剑出匣。
沈家这一局棋,才刚刚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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