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布局。”沈肆望着她,眸底翻涌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是护你周全。”
马车此时已停在栖梧院后巷角门。容春早已候在那里,提着琉璃灯,见车帘掀开,立刻垂首退至三步之外。
沈肆扶季含漪下车,指尖在她腕上一扣:“明日午时,你让容春去西市口‘瑞蚨祥’取一件青灰锦缎,就说是我托人捎来的谢礼——给今日替你作证的龚氏。”
季含漪点头,忽又想起一事:“龚氏……她真的可靠么?”
“她丈夫欠了赌坊三百两,儿子在顺天府当差,上月刚升了捕快副头。”沈肆轻声道,“我让人替她还了债,也保了她儿子前程。她不是忠于你,是忠于活命。”
季含漪心头一凛,随即又松下来:“原来如此。”
“含漪。”沈肆忽然握住她双手,掌心滚烫,“你记住,往后无论谁递来一碗茶、一封信、一匹缎子,你都无需疑心来历。只要是你身边的人,我必已查过三代。只要你不出这道门,便没人能伤你分毫。”
季含漪望着他,夜色里他的眉眼英挺如旧,可鬓角隐约可见几缕霜色,像初雪落在墨峰之上。
她踮起脚尖,轻轻吻在他下颌:“那你呢?你何时回来?”
沈肆身形微滞,片刻后,将额头抵上她的:“明年二月,春闱放榜后第三日。”
“若……若那日你没来?”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抬起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动作珍重如捧易碎的琉璃:“那便是我死了。”
季含漪瞳孔骤缩。
沈肆却笑了,那笑容干净利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桀骜:“可我不死。因为我答应过你,要看着我们的孩子,踩着沈家祠堂的青砖,自己写自己的名字。”
他转身欲走,忽又顿住,从袖中取出一支素银簪,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梨花,花蕊处嵌一粒米粒大小的东珠:“钧哥儿满月时,我亲手打的。本该那时给你,却拖到了今日。”
季含漪接过来,冰凉的银簪贴着掌心,仿佛还带着他体温。
“他若在……”她嗓音哽住,“该会叫你阿爹了。”
沈肆喉结滚动,终究没应这句话。他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身影便融进巷口浓重的夜色里,像一滴墨坠入深潭,无声无息。
容春这才快步上前,扶住季含漪手臂:“夫人,夜风凉,仔细受寒。”
季含漪没说话,只将那支银簪紧紧攥在手心,指甲几乎陷进掌肉里。她抬头望去,栖梧院檐角悬着的那盏羊皮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晕一圈圈漾开,照见廊下新换的青砖——那是昨日沈肆暗中派人连夜铺就的,砖缝里嵌着细如发丝的铜线,直通她卧房榻下。若有异动,铜线轻颤,榻上暗格便会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原来他从未远离。
原来她所有自以为独自跋涉的泥泞,早被他踏平成坦途。
回到房中,季含漪屏退众人,独坐灯下。她取出沈肆给的竹筒,倒出一粒赤褐色药丸,置于掌心。药香清苦,却奇异地压住了心口翻涌的酸涩。她没用水送服,而是将药丸含在舌底,任那苦味一丝丝渗进舌尖,像在提醒自己——这世上最深的甜,从来都裹着最凛的苦。
窗外,冬月初三的月亮浮出云层,清辉如练,静静铺满整个庭院。
季含漪忽然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那只乌木匣子。匣中没有珠宝首饰,只有一叠泛黄纸页,最上面那张,是沈肆亲笔所书的《沈氏家训补遗》。她抽出其中一页,上面墨迹如刀:
> **“宗法之要,在于存续;存续之本,在于血脉。然血脉非仅囿于骨肉,更在于心志相契、肝胆相照。若一人可代阖族持正、护幼弱、守清名,则此人为沈氏之脊,纵无子嗣,亦当承祧。”**
落款日期,正是沈肆离京前夜。
季含漪指尖抚过那行字,久久未动。
原来他早将退路与生路,一同写进了沈家的骨头里。
夜愈深,风愈静。
栖梧院东厢,容春正将炭盆拨得更旺些,忽听西窗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如雨打芭蕉。
她脸色一变,迅速熄灭灯烛,只余炭火幽幽映着窗纸。窗外人影一闪而逝,窗棂上却留下一枚小小的泥印,印痕清晰:一只振翅欲飞的燕子。
容春盯着那枚泥印,良久,才从袖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
一点星火跃起,照亮她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潭。
原来有些燕子,从未南渡。
它们只是敛翅藏于檐下,在所有人都以为它远走高飞之时,正悄然衔来新泥,修补着这座老宅千疮百孔的屋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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