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京兆尹衙门差役押着林氏、龚氏回沈府,三人俱着素绸,发髻散乱,指甲劈裂,手腕脚踝处勒出紫黑淤痕。林氏一进门便扑到正堂沈老夫人榻前嚎啕:“母亲啊!儿媳冤枉!太子殿下听信谗言,屈打成招啊!”沈老夫人闭目不语,只枯瘦手指微微蜷缩。
龚氏则瘫坐在地,目光涣散,口中喃喃:“妖尼……妖尼说能保我儿子考中……她给我看的卦象是真的……”
季含漪端坐于沈老夫人榻侧,手中一把团扇轻摇,扇面绘着半枝白梅,疏影横斜。她并未看二人,只将一碗温热的莲子羹递到沈老夫人唇边,声音柔缓如常:“娘,趁热喝一口吧,润润肺。”
沈老夫人终于睁开眼,浑浊目光扫过地上狼狈的两个儿媳,又落在季含漪沉静眉目上,良久,极轻地“嗯”了一声。
就在此时,门房飞奔入内,跪禀:“启禀夫人!江陵八百里加急!”
满堂哗然。
季含漪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扇骨边缘在掌心压出浅痕。她垂眸,掩去所有神色,只道:“呈上来。”
信使浑身泥汗,双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封印的密函。季含漪亲自拆开,展开信纸——墨迹淋漓,字字如刀:
“……沈肆将军于江陵西六十里伏击叛军残部,身负三创,左臂筋脉尽断,失血逾斗,昏迷七日。七月十五寅时苏醒,亲口述战报,并命属下星夜驰报:逆首已诛,余孽尽剿,江陵危局已解。沈将军言:‘速告吾妻,勿忧。待臂愈,即归。’”
堂内死寂。
林氏猛地抬头,眼中迸出狂喜;龚氏手指抠进地砖缝里,指甲翻裂出血;沈老夫人浑浊眼中滚下一滴泪,顺着法令纹蜿蜒而下。
季含漪却久久未动。她盯着“左臂筋脉尽断”六字,指腹反复摩挲那处墨痕,仿佛要擦去这行字。良久,她将信纸折好,放入袖中,起身向沈老夫人福了一福:“娘,夫君尚在,沈家有救了。”
她转身,目光扫过林氏惨白的脸、龚氏抽搐的手、沈老夫人眼角的泪,最后落在堂外天光刺目的青瓦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传我话下去——沈府阖府斋戒三日,焚香告祖。另,备厚礼十车,明日一早,送至太子府邸。”
——谢他护我于危局,谢他信我于流言,谢他……替我守着那个尚在人间的丈夫。
三日后,沈府宗祠香火鼎盛。季含漪素服簪白,率全府男女于祖宗牌位前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毕,她亲手将沈肆那封加急战报置于沈老太爷灵位前,点燃三炷高香。
青烟袅袅升腾时,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响彻宗祠:
“沈氏列祖列宗在上,今日孙媳季含漪,以沈肆之妻、沈氏嫡媳之名立誓:自今日起,沈肆若归,我侍奉公婆,教养嗣子,守沈氏门风;沈肆若殁,我焚身殉节,不负沈门。”
满堂族人悚然动容。
唯有孙宝琼立在人群末尾,指尖掐进掌心,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她看见季含漪额角沁出细汗,看见她握着香柄的手背青筋微凸,看见她目光扫过宗祠梁柱上“忠孝节义”四字时,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悲壮的决然。
原来她早知沈肆未死。
原来她早知一切。
原来她根本不怕继子,不怕宗法,不怕流言——她只怕沈肆真的回不来。
而沈肆若真回来……
孙宝琼缓缓松开手,掌心赫然四道血痕。
她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何昨夜咳血——不是为沈肆未死,而是为季含漪这一跪,跪碎了所有人的侥幸。
沈肆若归,季含漪便是沈家无可撼动的主母;沈肆若殁,她以死全节,沈家反而再难逼她继子——因谁敢逼一个殉节未遂的烈妇?
这一跪,跪的是祖宗,跪的是沈肆,跪的更是她自己亲手铸就的、无人可破的壁垒。
暮鼓声起,季含漪转身离去,素白裙裾扫过青砖,未沾半点尘埃。
祠堂外,蝉声骤歇。
风过处,檐角铜铃轻响,一声,两声,三声。
仿佛某种无声的宣告。
而远在宫中的太子江玄,正将一封密折投入炭盆。火舌舔舐纸页,墨字蜷曲,灰烬飘散。他凝视着那抹青烟,忽而低语:“舅舅,你放心……她比你想象的,更懂怎么活下去。”
炭火噼啪一声爆裂,映亮他眼中沉静如渊的光。
那光里,没有胜负,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他信她能撑住沈家门楣,信她能护住沈肆遗志,信她终将与他并肩,站在风暴尽头,亲手掀开那扇尘封多年的、通往紫宸殿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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