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面对着黄得功,神态自若,就好像眼前这个人并没有把脸贴得快要鼻子碰鼻子了。
“我帅吗?”朱慈烺坦然问道。
“呃……”
夜近凌晨,篝火赫赫。
在一地狼藉的营地内,却是专门...
胡守银的溃军如决堤浊流,裹着断旗、弃甲、折刃,在焦黑田埂与芦苇荡间疯涌南逃。朱慈烺立于车阵最高处那辆偏厢车顶,明盔下额角沁着细汗,左手攥着半截被铅子削断的箭杆,右手却稳稳按在腰间绣春刀鞘上。他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不是不追,是等。
等缪鼎言的伏兵从查家渡北岸杀出,等晁霸的三百营骑兵自西面荒岗兜抄而至,等这溃势滚成雪崩,再推一把,便能碾碎胡守金整支后队。
方枝儿策马近前,红缨避雷针盔在斜阳里泛着青光,她手中一卷油布包着的《淮安防尸营操典》已被汗水浸透边角。“殿下,缪总兵已发三支响箭,查家渡浮桥东侧烟起三柱。”她声音清亮,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晁把总部前锋距溃兵尾阵不足二里。”
朱慈烺颔首,目光却钉在溃军最前头那匹无主枣红马上——马鞍悬着半截断缰,鞍鞯染血,马鬃被硝烟熏得焦黄卷曲。他忽然抬手,指向东南方向一片低洼水塘:“传令骆举,带五十骑,绕过塘西芦苇,截断胡守金亲兵护送的骡车。”
“骡车?”方枝儿眉峰微蹙,“胡营素来轻装,何来骡车?”
“不是轻装。”朱慈烺嘴角一扯,冷得像铁匠淬火时溅起的星子,“是运粮的。胡守金昨夜劫了高邮湖西岸三座义仓,米麦豆粟混装八车,全用桐油布裹得密不透风——为防尸气熏染,他倒学得快。”他顿了顿,指尖在刀鞘上轻轻一叩,“可桐油布裹得住尸气,裹不住稻谷霉变的酸味。今晨我见他斥候在塘边饮马,马鼻翕动三次,蹄子刨地两回——那是饿极的牲口闻见陈粮才有的躁动。”
方枝儿瞳孔骤缩,立刻调转马头:“臣这就去传令!”
“慢。”朱慈烺忽伸手按住她马鞍,“你留在此处,记下:今日车阵初战,毙敌三百七十二,伤者逾四百,夺甲一百二十副、鸟铳五十三杆、柳叶刀六十七柄……”他语速极快,字字如珠落玉盘,“另,鲍投所佩铁胎弓一张,弓弰嵌银丝‘天启七年制’;胡守银坐骑左前蹄铁有‘靖远卫’三字凿痕;其亲兵所携皮囊内藏干枣十八枚,枣核皆被牙咬裂——此非边军惯习,乃陕西流民裹腹旧法。”
方枝儿笔尖疾走,墨汁溅上腕间白绫:“殿下何以断定?”
“因我昨夜翻过沈通明《防尸备事》补遗卷,第三页写得清楚:‘尸祸蔓延之年,饥民嚼枣核充饥,久之齿槽溃烂,咬核必裂。’”朱慈烺望向远处溃军扬起的黄尘,“胡守金麾下家丁,十之七八出自延绥镇溃卒。延绥镇去年大旱,饿殍塞道,活人食枣核,死人曝骨于野——沈先生当年巡边,亲手验过三十七具此类尸骸。”
话音未落,西南角芦苇丛中忽爆出一声凄厉鹰唳。随即三道黑影腾空而起,翅尖掠过水面,惊起满塘白鹭。骆举的五十骑如离弦之箭,自芦苇隙间杀出,直插溃军腰腹。马蹄踏碎浮萍,溅起的水珠在夕阳下竟似无数碎金。
胡守金果然在溃军中心。他胯下那匹乌骓马背上驮着两个孩子——一个约莫七八岁,被粗麻绳捆在鞍前,小脸惨白;另一个不过三岁,裹在褪色的蓝布襁褓里,正哇哇啼哭。胡守金左手持缰,右手却攥着一柄青铜短剑,剑尖抵着大童颈侧,血珠顺着剑脊往下淌。
“别动!”胡守金嘶吼,声如破锣,“谁敢上前,老子先剁了这崽子!”
骆举勒马,五十骑齐刷刷停驻。马喷着白气,铁蹄不安地刨着湿泥。骆举摘下头盔,露出半张被火药熏黑的脸:“胡将军,您绑的是淮安府衙户房书吏的幼子。昨夜我营医官验过他右耳后胎记——形如弯月,与您案头那幅《高邮盐税图》上标注的‘王氏遗孤’分毫不差。”
胡守金手一抖,短剑划开一道浅痕。孩童脖子渗出血丝,却咬紧嘴唇不哭出声。
骆举翻身下马,解下肩甲扔在地上,又将长柄大刀横插于泥:“您若真要杀,我骆举第一个跪下受戮。但请您想想——您劫粮时烧了王家祠堂,祠堂梁上还挂着您爹胡老栓的灵牌。王书吏没告您,只因您当年替他挡过一刀,刀疤还在您左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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