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守金喉结滚动,短剑微微下沉。
骆举踏上一步,泥水没过靴筒:“您儿子胡承业,现押在扬州刑狱司。刑部批文昨夜到,斩监候。可若您此刻降了,太子殿下亲笔保状,三日内必换您儿一条命。”
风突然静了。连啼哭的婴孩都住了声。
胡守金盯着骆举眼睛看了三息,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撕裂暮色:“好!好!好!骆举,你记着——老子降的不是朱慈烺,是降你骆举这条汉子!”他猛地将短剑掷入水中,溅起尺许浪花,“去告诉太子,胡守金愿献三策:一,胡营残部编入御营,充作前哨;二,献出高邮湖水道暗桩图;三……”他喘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牌面刻着九条纠缠的蛇,“这是‘九虺营’信物。沈通明当年在辽东剿尸,曾与九虺营联手——他们才是最早发现尸祸源头的人。”
朱慈烺听罢,久久未语。他接过铜牌,指腹摩挲着蛇鳞纹路,忽然问:“沈通明死前,可提过‘尸蛊’二字?”
胡守金浑身一震,脸色霎时灰败如纸。
“殿下……”他喉头哽咽,竟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里,“沈先生临终前烧了七匣手稿,只留一册《尸蛊考》藏于淮安府学魁星阁夹壁。钥匙……钥匙在我妻李氏梳妆匣底层胭脂盒底下。”
朱慈烺将铜牌收入袖中,转身对骆举道:“收编胡营,凡愿降者,发米半升、盐三钱、伤药一包。胡守金随我回营——不必捆缚,赐座。”
方枝儿策马跟上,低声问:“殿下信他?”
“信三分。”朱慈烺步履沉稳,靴底碾过散落的箭镞,“但他不敢骗我——骗我的人,尸体会在三天内长出青斑。”
暮色渐浓,车阵南侧拒马已被修复。新兵们正用桐油布擦拭鸟铳,火药味混着绿豆汤余香,在晚风里浮沉。朱慈烺经过一处射击口,见一名少年兵蹲在墙根,用草茎逗弄一只被硝烟熏晕的蜻蜓。少年抬头,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却咧嘴笑了:“殿下,它翅膀破了,飞不高。”
朱慈烺蹲下身,从怀中摸出半块腊肉烧饼掰开,将油润的那半塞进少年手里:“飞不高,就爬高。明日卯时,你跟我去查家渡——教新兵怎么辨认尸蛊虫卵。”
少年低头啃烧饼,腮帮鼓动,忽然抬头:“殿下,尸蛊虫卵……长什么样?”
朱慈烺望向远处查家渡方向腾起的狼烟,那里正传来隐约的欢呼声。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凝固的血,又像冻住的露珠。在暗处看,会自己发绿光。”
方枝儿记录的手停了一瞬,笔尖悬在纸上,墨滴缓缓坠落,在“绿光”二字旁洇开一小片幽暗的蓝。
此时,一辆蒙着桐油布的骡车悄然驶入车阵西侧。车帘掀开,露出缪鼎言棱角分明的脸。他跳下车,单膝点地,将一卷湿漉漉的图纸呈上:“殿下,查家渡浮桥已控。此乃胡营水道图——标红处共三十七处暗桩,其中二十一处……”他喉结滚动,“埋着尸蛊罐。”
朱慈烺展开图纸,指尖拂过那些猩红标记,忽然问:“缪将军,你可知沈通明为何执意要建‘防尸营’?”
缪鼎言沉默片刻,声音沙哑:“因他见过尸蛊破罐那一夜。三百户人家,鸡犬不留。可第二天清晨,所有尸体……”他抬头,眼中映着最后一缕天光,“指甲缝里,都渗着同样的绿光。”
晚风卷起朱慈烺袍角,猎猎作响。他将图纸递给方枝儿,转身上了偏厢车顶。远处溃军踪影已杳,唯余旷野寂静。他忽然拔出绣春刀,刀尖朝天,指向北斗第七星。
“传令。”朱慈烺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全营休整两时辰。戌时整,点火做饭——蒸新麦,煮鲜鱼,炖羊骨汤。明日辰时,车阵开拔,直取高邮。”
方枝儿笔锋一顿,墨迹在“高邮”二字上洇开,像一滴将坠未坠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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