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倍……”方枝儿喉结滚动,气息渐稳,“……若以锻铁代铜,加厚炉壁三分,再设泄压铜哨……可保百日无虞。”她眼角滑下一滴泪,不知是疼还是悲,“……可百日之后呢?殿下,您要的不是船,是要把整个江南的脊梁,一根一根,掰断了重铸。”
朱慈烺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抹去她眼角泪痕,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蝶翼:“脊梁断了,才能接新骨。旧骨太脆,撑不起尸潮,也扛不住北虏。你怕疼?”
方枝儿闭了闭眼,再睁时瞳仁已清亮如淬火之刃:“臣不怕疼。臣怕……怕这新骨,长出来却是异形。”
话音未落,舱外陡然爆发出震天喧哗!咚!咚!咚!三声闷响自码头传来,似巨鼓擂心。紧接着是数百人齐声嚎哭,凄厉如丧钟:“厂督醒啦——厂督活啦——厂督显圣啦——”
朱慈烺与方枝儿同时望向舱门。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王燮佝偻着背挤进来,酱色绸衫沾满泥点,手中捧着一方紫檀匣,匣盖掀开,露出三枚乌沉沉的铁印——左刻“盐引专营”,中刻“漕运稽查”,右刻“盱眙通商”。他膝行至榻前,额头触地,声泪俱下:“老朽王燮,代两淮盐商叩首!愿献三印,永隶太子麾下!只求厂督……只求厂督收下此印,为我等……为我等在尸祸里,留一条活路!”
方枝儿静静看着那三枚铁印,目光扫过王燮花白鬓角上粘着的草屑,扫过他袖口磨出毛边的云鹤暗纹,最后落在他指甲缝里嵌着的淡青色盐霜上。她忽然抬手,指尖点在王燮眉心:“王公,你可知这盱眙城里,昨夜死了七个流民孩童?因跳蚤叮咬发热,郎中来不及施救。”
王燮浑身剧震,额头青筋暴起,却不敢抬头。
“你知道他们临死前,舔的是什么?”方枝儿声音渐冷,“是你们盐车轮下碾碎的麦麸。是你们盐包漏出的卤水腌透的烂菜叶。是你们商队丢弃的、混着跳蚤卵的旧棉絮。”她指尖用力,几乎要刺破王燮皮肤,“你们要活路?好。我给你们活路——明日辰时,所有盐商子弟,剃发束巾,持扫帚铁铲,随军医入各坊灭蚤;午时,打开盐仓,以三斤盐换一斤糙米,换来的米,熬成粥,喂饱城中饿殍;酉时,你们亲手掘坑,埋掉昨日七具童尸,并在坟前立碑,刻‘盐商王燮等赎罪’七字。”
舱内死寂。王燮肩膀剧烈抽搐,却始终未应一声。倒是他身后闪出个青衫少年,扑通跪倒,朗声道:“学生王景文,愿率盐商子侄先行!”
方枝儿这才收回手,转向朱慈烺,眸光如刃:“殿下,臣请即刻颁令:自即日起,盱眙盐税,改征实物——每引盐,须缴新麦二十石,稻种十五石,豆饼三十斤,另加活鸡五十只、肥猪十口。所得物资,尽数拨入傅山瘟司,专供防疫。”
朱慈烺拊掌大笑:“准!且加一条——凡缴税盐商,其子嗣可入太子亲办之‘实学塾’,习算术、识草药、通水利。十年之后……”他目光扫过舱内众人,“尔等儿子,便是大明新吏;尔等孙子,便是新朝栋梁。”
王燮终于抬起头,老泪纵横,却仰天长笑:“好!好一个实学塾!老朽这就回去,把祖宅祠堂拆了,改成学堂!”
笑声未歇,门外忽报:“禀殿下!史可法督师仪仗已至泗州渡口,距盱眙尚有三十里!随行者,除东林诸公外,更有南京礼部尚书钱谦益、翰林院侍讲吴伟业!”
方枝儿猛然坐起,锦被滑落,露出内里素白中衣上未干的墨迹——那正是昨夜所绘《九策》末句:“盐商可驯,东林难烹。欲烹东林,必先剁其爪牙,再剜其舌根,最后……取其心肝,祭皇陵。”
她抬眼看向朱慈烺,嘴角缓缓扬起,竟带三分凛冽笑意:“殿下,史可法来了。他带的不是调停书,是讣告。今日起,东林党在盱眙,要办一场……真正的葬礼。”
朱慈烺走到舷窗边,伸手接住一缕飘入的白烟。烟雾缠绕指间,灼热而真实。他低头嗅了嗅,轻声道:“好。那就……先烧第一炷香。”
窗外,蒸汽船锅炉轰鸣再起,白烟滚滚冲天,如一道惨白招魂幡,直插盱眙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玄色太子旗。旗面之上,金线绣就的蟠龙双目赤红,仿佛正俯瞰人间,静候血火焚尽旧朝,新骨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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