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熠勒马停在溪畔,玄甲映着冰面寒光,一言不发。
孟鹿山却率先抬头。兜帽阴影下,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簇在寒夜中幽燃的狼火。他目光掠过萧熠染血的袖口、冻裂的虎口、还有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天子剑——然后,极其缓慢地,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行了一个早已失传的、属于前朝禁军“玄甲卫”的军礼。
“臣,孟鹿山,幸不辱命。”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锤,“元贵妃与少监宝珠,毫发无伤。”
锦宁猛地抬头。
她看见萧熠了。
那一瞬,所有强撑的镇定轰然崩塌。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滚烫砸在冰冷手背上。她想扑过去,双腿却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孟鹿山手臂一抬,稳稳托住她肘弯,却未搀扶,只将她轻轻往前一送。
锦宁踉跄几步,扑通跪倒在冰面。
她没看萧熠,只是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冰,发出沉闷声响:“臣妾……罪该万死!”
萧熠终于下马。
他一步步踏过冰面,靴底碾碎薄冰,发出细微碎裂声。走到她面前,他蹲下身,抬起手——不是扶她,而是用拇指,极其轻柔地擦去她眼角泪痕。指尖冰凉,却让锦宁浑身一颤。
“不怪你。”他声音低沉,带着久未休息的疲惫,却异常平稳,“是朕,未能护你周全。”
锦宁咬住下唇,血珠渗出也不觉疼。她想说“不是”,想说“是臣妾贪恋旧情,才让裴明月有机可乘”,想说“是臣妾不够警惕,才被萧宸所趁”……可所有辩解卡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
萧熠却似看透她心思,拇指擦过她唇上血迹,声音更低:“朕知你心中所想。但宁宁,情之一字,从不由人。你曾倾心于他,朕不怪;你为保裴氏血脉忍辱周旋,朕不疑;你腹中骨肉,是朕此生唯一挚爱,亦是朕失职所致之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依旧平坦的小腹,眼神骤然炽烈:“告诉朕,孩子……可还好?”
锦宁泪如雨下,却用力点头:“好……很好。”
萧熠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钧重担。他伸出手,这次终于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坚定而不容拒绝:“起来。”
锦宁借力起身,双脚刚离冰面,一阵剧烈眩晕袭来。她身子一晃,萧熠臂膀已稳稳环住她腰际。他脱下玄色大氅,将她裹紧,又解下自己内衬的貂裘中衣,仔细覆在她小腹之上——那貂裘尚存他体温,暖意瞬间穿透薄衣,熨帖着她微凉的肌肤。
谢临识趣地别过脸,却见孟鹿山仍单膝跪在冰上,兜帽阴影里,一滴水珠悄然坠落,在冰面砸出微小凹痕。
“孟卿。”萧熠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孟鹿山肩背一僵,“你可知,违抗圣命,私自折返,按律当斩?”
孟鹿山垂眸,声音平静:“臣知。”
“那你为何还来?”
寒风卷起孟鹿山兜帽一角,露出他额角一道新鲜刀伤,血痂蜿蜒如蛇:“因臣记得,三年前北境雪崩,娘娘冒死掘开雪道,救出被困三日的三百玄甲卫。也记得去年春猎,娘娘见臣旧伤复发,亲手熬药送至营帐,药汁苦涩,她却陪着臣饮尽整碗。”
他抬起眼,直视萧熠:“臣这条命,早就是娘娘的。今日不过,物归原主。”
萧熠沉默良久,忽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他松开锦宁,转身走向孟鹿山,竟也单膝跪地——天子之膝,从未向臣下弯曲过。
孟鹿山瞳孔骤缩,浑身僵直。
萧熠却已伸手,解下自己腰间那枚蟠龙吞珠玉珏,郑重放入孟鹿山掌心:“此珏,乃朕登基时先帝所赐,见珏如见朕。今日赐你,非为赦罪,而是酬功——酬你以命护朕妻儿之功。”
孟鹿山双手颤抖,几乎捧不住那温润玉珏。
“另有一事。”萧熠站起身,目光扫过溪对岸山道,“萧宸未死,他既敢设局,必留后手。此地不宜久留,朕已命羽林军封锁各处隘口。孟卿,你且随朕回京,朕有要务相托。”
孟鹿山低头,深深叩首:“臣……遵旨。”
萧熠转身,重新将锦宁打横抱起。她轻得惊人,仿佛一片羽毛。他抱着她踏上归途,玄甲映着冬阳,竟泛出温润光泽。锦宁伏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终于沉沉睡去。
行至林口,萧熠忽而驻足。他望向远处山峦叠嶂,声音轻得只有怀中人能听见:“宁宁,等回宫,朕便昭告天下,册你为后。”
锦宁睫毛轻颤,未睁眼,只将脸颊更紧地贴着他冰冷的甲胄。
风过林梢,卷起满地枯叶,簌簌如雨。
谢临策马上前,低声禀报:“陛下,鹰扬卫截获萧宸密信,其人已弃车易服,正潜往滇南,欲借瘴疠之地藏匿。”
萧熠颔首,目光却始终未离怀中人:“传令镇南王世子,即刻起,滇南十二州,鸡犬不得出入。凡见萧宸踪迹者,格杀勿论——首级,悬于朱雀门。”
谢临心头一凛,却见陛下垂眸,用指尖温柔抚平锦宁眉间蹙痕,声音轻缓如哄:“睡吧,朕带你回家。”
山风呜咽,仿佛天地都在这一刻屏息。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滇南瘴林深处,一袭染血白衣正踉跄奔逃。萧宸撕下袖口,死死勒住小腿伤口,鲜血仍从指缝渗出。他回头望去,只见苍茫云海翻涌,不见追兵,却似有无数双眼睛在云层之后冷冷凝视。
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凄厉,在瘴气中回荡:“裴锦宁……你赢了。可你真以为,萧熠能护你一世?”
他啐出一口血沫,抹去唇边猩红,望向云海尽头:“等着吧……这场棋,才刚刚落子。”
云海翻涌,无声吞没了一切。
而京城方向,紫宸殿檐角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越长鸣。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