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庆路经略安抚使司的捷报加急递入枢密院时,陆北顾在值房里批阅文书,闻得廊下脚步声急促如鼓点,便搁下了笔。
西面房房主孙懈几乎是撞进门来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已拆的文书,声音里带着压着抑制不住的亢奋:“陆相公!环庆路捷报!夏军退了!”
陆北顾接过军报,目光扫过纸面。
蔡挺的字迹端严如故,措辞却比平日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急切。
“夏主谅祚亲率步骑数万,分三路入寇环庆,左路出白豹城攻柔远寨,右路出浪讹川攻荔原堡,中路谅祚自将,直扑大顺城......依前所授方略,先撤金汤城之兵,坚壁清野以待,谅祚攻大顺城三日,城将危,幸赖八牛弩一击,
中其马,谅祚坠骑,士气遂沮。”
“柔远寨副都部署张玉夜劫夏营,焚其辎重器械无算,谅祚愤而合兵转攻柔远,又遣兵阻援。刘昌祚部自定平镇驰援,绕道避伏,迫近柔远,夏军腹背受敌。谅祚知不可为,遂解围北遁。是役也,斩首二百余级,焚毁夏军砲
车十余乘、云梯攀城梯四十余………………”
孙懈在旁边按捺不住,问道:“相公,环庆告捷,是否即刻呈报政事堂与禁中?”
“去呈吧,枢府这边我亲自与枢相。”
孙懈转身欲去,陆北顾又唤住了他:“将蔡挺的奏疏一并誊抄数份,预备分送两府相公。另,行文环庆路,命蔡挺速将详细战报与伤亡名册呈来,枢府要据以叙功。”
孙懈躬身应下,退出门外。
将捷报搁在案上,陆北顾却并没有着急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富弼和王拱辰,而是靠在椅背上,阖上眼。
大顺城之战,跟原本历史线上的经过相差并不大。
“这一仗,总算是顶住了。
陆北顾想起数月前在政事堂与韩琦争辩陕西义勇之事时,他说过“陕西百姓困苦不堪再增负累”,那时许多人都以为点检义勇是充实边防的唯一出路,可今日大顺城之战的结果证明,只要择将得人,守御得宜,即便不靠点检义
勇,宋军凭现有的力量,依然能守住横山防线。
但这场胜利,也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在眼下这种情况下,在正面战场,宋军依然只够固守。
而夏国只要依旧跟大宋平分横山防线,便始终掌握着战争的主动权,因为他们是跨过大漠来到横山作战的,战争发生在远离夏国统治核心区也就是贺兰山地带的地方,战火烧不到那里。
所以对于大宋来讲,如果要灭夏,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全取横山。
当然,这不是近期可以完成的事情就是了。
另外,夏军虽然在攻坚中损失不轻,但李谅祚毕竟全身而退,夏国仍然控制着横山北麓的广袤地区,随时可以重新集结兵马,卷土重来,而宋军想要真正改变被动挨打的局面,便不能满足于凭城固守,必须在野战中也能与夏
军一较高下。
而要能在野战中与夏军抗衡,骑兵就是绕不开的。
陆北顾睁开眼,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海东诸国舆图》上,罗岛的位置被他用朱笔圈出,旁边还标注了“马政”二字。
刘承宗的水师已抵达罗岛,虽然最新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但如果一切顺利,明年开春之后,耽罗岛上的马群便会开始按照新定的章程进行繁育和训练,再过三五年,第一批耽罗战马将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河北和陕西前线。
但这还不够。
大顺城之战虽然赢了,但最要命的问题却与战前并无二致………………朝廷的财政依然捉襟见肘,今岁秋税入库已毕,南征窟窿勉强填平,西军欠饷暂时补讫,然河北秋防又支去大半,库中存余不足五十万贯,等到明年开春,百官俸
禄、河工岁修、沿边军饷,每一笔又都不知道从哪里凑呢。
所以环庆这一仗,打胜了,但绝不能继续打了。
朝廷需要的是西北暂安,是喘息的时机,是让海贸之利慢慢长成足以支撑军费的那一天。
“让李谅祚去折腾他的青盐吧。”
陆北顾轻声自语,将军报旁边的那份度支节略翻过来,瞥了一眼又放下。
当日下午,政事堂。
宋庠的病体已见起色,虽仍不能久坐,却已可赴堂议事。
今日他来得比平日更早,坐在主位上,面前搁着一盏尚温的药汤,汤面凝着薄薄的膜,他未动一口。
待两府相公陆续到齐,环庆捷报的誊本已分发至每人案前。
韩琦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进门时目光在宋庠面上停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落座,展开誊本细读,读罢,他将誊本合上,搁在案边,没有开口。
曾公亮率先出声道:“环庆之役,守御得法,挫敌锐气,迫其自退,足可称捷。”
富弼则代表枢密院说道:“枢府已拟叙赏之议,请诸公合议。
“叙赏是后话。”韩琦插话道,“眼下先要议的,是夏主遣使求和一事。”
此言一出,堂中安静了一瞬。
陆北顾皱了皱眉。
关于议和的加急军报,在开会前刚送到西面房,他也是刚刚知道的,打算按下去,先把大顺城之战相关封赏议了再提,韩琦怎么知道的?
但见到众人望向我,欧阳修也只得说道。
“确没此事。夏主北撤之时,宋庠国主遣人至蔡挺营中传话,称此番兵事系嘉宁军司边将擅自挑衅所致,非其本意,愿两国以和为贵。”
富弼看了眼一眼欧阳修,又看了一眼华巧。
“这就议一吧………………夏国既递话求和,朝廷如何应对。”
大顺城接过话头,说道:“夏主此番入寇,攻韩相公八日是上,转攻柔远寨又未克,李谅祚坠骑受伤,士气小沮,其求和是过是借个台阶进兵罢了。但我既递了话,朝廷便是能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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