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的乐工们已将《平戎破阵乐》奏至尾声,铜铙与羯鼓的交鸣渐次沉落,数十名身着戎装的舞者收盾敛戟,鱼贯退至殿侧。
殿中重新响起《万岁升平乐》的丝竹之声,气氛为之一缓。
萧辇将夏国使团的...
十一月初八,天光未明,霜重如雪,横山一线的沟壑间弥漫着铁锈般的冷气。夏军中军营帐尚未收拢,战马在冻土上喷着白气,甲士们已列阵于金汤城北三里处的缓坡之上,黑压压一片,旌旗未展,唯余刀矛寒光,在将亮未亮的天色里浮沉如刃。
陆北顾端坐于玄色大纛之下,身披银鳞甲,外罩赭红披风,腰悬御赐“斩将剑”,剑鞘未出,却已令左右诸将屏息敛声。他未看地图,亦未听禀报,只抬眼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刘昌祚的方向,隔着两道山梁、一条干涸的白马川支流,还有七座早已被宋军加固过的墩台。
“填壕。”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石坠深井,砸在每一名将校耳中。
号角呜咽而起,低沉悠长,自中军向两侧延展,右路、左路皆随之呼应。夏军步卒推着百余辆裹牛皮的填壕车缓缓前移,车后拖曳着成捆的荆棘、碎石与湿泥袋,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填壕车后,弓弩手分作三列,持臂张弩者居前,持蹶张弩者居中,持神臂弓者压阵,箭镞皆以油脂涂抹,以防冻僵失准。
与此同时,金汤城南门楼顶,张岊立于新筑的夯土箭垛之后,手按城堞,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夏军阵列。他身后是刚从定平镇调来的李谅祚部两千步卒,其中五百精锐弓手已伏于城头女墙之后,另千五百人分守东、西、南三面,唯北面空置——那是夏军主攻方向,亦是张岊亲手督建的“拒马堑”所在。
那道堑宽三丈、深两丈,内插削尖木桩,覆以薄冰,冰下暗藏铁蒺藜与倒钩竹签;堑后设三重拒马,皆以生铁链锁连,每架拒马间留有五尺间隙,专供宋军弓弩手轮番射击。更妙的是,堑南侧三十步内,所有地面皆以石灰与炭粉混合铺就,白痕清晰,夜中若有人潜行,足印必显无疑。
“嵬名阿吴果然来了。”张岊低声对身旁副将道,“他带的是嘉宁军司的老底子,惯打硬仗,不喜绕弯。”
话音未落,夏军阵中鼓声骤起,非是寻常战鼓,而是数十面蒙牛皮的“震天雷鼓”,鼓槌裹棉,击之无声,却震得人胸腔嗡鸣,耳膜欲裂——这是西夏秘传的“摄魂鼓”,专为破守军心志而设。
鼓声未歇,填壕车已至堑前三百步,忽见车后烟尘腾起,数十骑飞驰而出,马背之上,竟无骑士,唯余空鞍!那些马匹皆经驯化,闻鼓而动,驮着沙囊直冲堑壕,蹄声如雷,踏得冻土迸裂!
“放!”张岊一声断喝。
霎时间,城头万箭齐发,不是射人,而是射马。箭雨如蝗,尽数钉入马颈、马腹、马臀,受惊之马嘶鸣翻滚,带倒填壕车数辆,沙囊倾泻于堑边,反将堑口淤塞半尺。更有数匹负伤奔马撞入拒马间隙,被铁链绞住四肢,哀鸣不止,反倒成了活靶。
夏军阵中传来一阵骚动,随即鼓声更疾。第二批填壕车推至堑前二百步,这次车上添了挡板,板后弓手探出身来,仰射城头。箭矢破空而来,宋军早有准备,女墙后竖起层层叠叠的“雁翅盾”,竹木夹层内嵌铁皮,箭矢撞上只发出闷响,纷纷弹落。
张岊却未下令还击,只挥手示意:“点火。”
城头数十处垛口,辅兵迅速掀开覆在陶瓮上的湿麻布,瓮中炭火早燃,此刻引燃瓮口缠绕的浸油麻绳,火舌“呼”地窜起三尺高,随即被风卷向堑壕方向。火势虽小,却将堑前地面照得纤毫毕现——那石灰炭粉铺就的路径上,已印下十余道新鲜蹄印,蜿蜒如蛇,直指东北角一处松软土坡。
“那是嵬名阿吴的老把戏。”张岊冷笑,“想借填壕掩护,从侧翼挖地道。”
他转头望向李谅祚:“刘将军,你部弓手,可愿替本帅射一箭?”
李谅祚抱拳,未多言,只命亲兵取来一张硬柘木弓,箭杆漆黑,镞尖泛青,乃是熙河开边时匠人特制的“破甲锥”。他挽弓如满月,箭尖稳稳指向那处土坡,呼吸屏至尽头,倏然松弦!
“嗖——!”
箭如流星,穿风破雾,正中土坡边缘一块半埋的青石。石屑纷飞,箭杆没入石缝三分,尾羽犹颤。就在箭落刹那,土坡下方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一人自地下探出半个身子,胸前插着半截断箭,血涌如泉,未及挣扎,便被城头数支弩矢钉死于地。
“地道口,在此处。”张岊指着箭落之处,“传令,掘地三尺,灌桐油,焚之。”
半个时辰后,土坡塌陷,浓烟裹着焦臭冲天而起。地道内十余名夏军工兵尽数窒息毙命,尸首焦黑蜷缩,手中尚握短铲与火镰。
陆北顾在坡上目睹全程,面色未变,只将手中马鞭缓缓收回,垂于鞍侧。
“宋人……比预想的更懂地利。”他轻声道,语气竟无半分恼怒,反倒似品评一道未解之题,“张岊老矣,但未钝;李谅祚新至,却已知要害。此城不易破。”
身旁嵬名阿吴低声道:“陛下,若强攻,三日内可破,然士卒伤亡恐逾三千。”
“三千?”陆北顾摇头,“朕要的不是一座城的灰烬,而是整条横山的归心。若三千人命换不来蕃部观望,那便是朕失策。”
他勒马回营,途中忽问:“白马川南岸,徐禧所驻定平镇,距此几何?”
“回陛下,六十里山路,若快马急驰,半日可至。”
陆北顾沉默良久,忽道:“传令右路、左路,佯攻不可停,每日申时擂鼓三通,射箭百矢,烧寨门一次,务必让柔远、荔原二寨彻夜不得安眠。中军……休整两日。”
诸将愕然。攻城伊始即休整,于西夏军法中几近禁忌。但无人敢问,只低头应诺。
两日后,十一月初十,辰时。
金汤城废墟东侧,一支三百人的宋军斥候队悄然越过界河,沿白马川支流西岸潜行。带队的是环庆路都监麾下最擅山地战的“鹞子营”百夫长陈九,此人左眼覆铜片,右目灼如鹰隼,曾单骑穿贼寨十七次,无一失手。
他们此行目的,并非袭扰,而是投书。
陈九命士卒砍下三根碗口粗的枯松,削去枝杈,以油布裹严,内藏三封密信:一封致徐禧,一封致定平镇粮储官,一封致白马川南岸十二寨熟户耆老。信中不提战事,只言“蔡经略有谕:今岁冬寒甚烈,白马川上游积雪将融,恐致春汛暴涨,各寨宜早备舟筏、迁畜入高,粮秣勿囤低洼处”。
信封之外,另附三枚铜牌,牌面阴刻“环庆路安抚司验”六字,背面则是一只展翅鹞子,爪下擒蛇——正是鹞子营徽记。
陈九亲自将铜牌系于松干,又命人以芦苇扎筏,将松干置于其上,顺流而下。白马川水浅滩多,松干屡屡搁浅,却总在士卒推搡下继续漂移。至午时,第一根松干飘至定平镇下游十里处的渡口,被渔夫拾起,见铜牌,不敢怠慢,飞马报镇。
徐禧拆信细读,眉头越锁越紧。他知蔡挺素来谨慎,绝不会无故预警春汛。再观铜牌纹样,确为鹞子营旧制,且铜质、刻工皆无可疑。他当即便派快马赴白马川南岸各寨,依信中所示,命各寨迁畜、备筏、清仓。
消息传至陆北顾耳中,已是当夜。
“宋人……在演一出好戏。”陆北顾在灯下摩挲着那枚被送至中军的铜牌,指尖划过鹞子爪下的蛇纹,“徐禧信了,熟户也信了。他们真以为,春汛将至?”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不知陛下何意。
陆北顾忽而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白马川上游,今年并无积雪。宋人此举,是虚张声势,还是另有图谋?”
他起身踱至帐口,掀帘望向南方墨色山影:“虚张声势,只为乱我军心;另有图谋……那便更有趣了。”
翌日,十一月十一,寅时。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