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秋天,来得比往常要早。
才进九月,燕山南麓的风就带了一丝凉意,吹得燕王府后院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父皇,您还活着吗?】
朱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昏暗的天色,思绪万千。
此时,一个身穿素白长裙的中年女子,拿着一件大氅走了过来,轻轻地给他披上:
“还在想父皇的事?”
中年女子轻声问道。
朱棣转过身,目光落在女子圆润光滑的脸上,露出一抹罕见的柔情,摇摇头:
“父皇的事,你不用操心。玉英如何了?她的风寒好了吗?”
“好了。
中年女子温柔一笑,忽又想起什么似的,掩嘴道:
“就是袁家那小子着急,隔三差五派人来问询。还送了不少药材。”
“袁家?”
朱棣眉头微蹙:“你说袁容?”
中年女子点头道:
“玉英与袁容的婚事是父皇定下的,袁洪是开国功臣,深得父皇信任。只是明年成亲……………”
她顿了顿,又道:
“父皇现在下落不明,若是大操大办,恐生非议,您看……………”
“王爷!”
还没等女子的话说完,门外就传来一道禀报声:
“应天府急报!”
朱棣心头一动,旋即轻轻拍抚女子的肩膀,道:
“妙云。玉英的婚事,先不急。你且让她好好照顾身体,等她病好了再说。
徐妙云点点头,然后识趣的退出了房间。
很快,那名禀报之人就来到了朱棣面前,单膝跪地道:
“袁都督派人来送信,说十日前,皇太孙在值书房召开了扩大会议,参会的有四五十号人,有人劝他登基,有人说名分不正。这是袁都督亲笔书信,请王爷过目。”
说完这话,他便将一封书信递给朱棣。
却听朱棣问:
“送信之人呢?”
“在西园休息,说是连夜赶路,不敢耽误。”
“好。你下去好生安顿,不许让任何人知道。”
朱棣微微颔首,又补充道:
“另外,让道衍、高炽,还有煦儿来一趟。”
“是。”
禀报之人领命而退。
朱棣又在窗前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到书房。
那封密信被他随手搁在案头,和一堆海图、军报、账册叠在一起。
他没有拆开,但里面的内容他已经知道。
老朱失踪,张飙也不见了。
这些消息传来的时候,他几乎本能的以为是谁在造谣。
可是,天底下谁敢这么造谣?
父皇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怎么可能在奉天殿里凭空消失?
张飙那个疯子更不可能。
除非他自己找死,否则没人能让他说不见就不见。
但这三个多月,不断有消息从应天府传来,让朱棣渐渐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
再加上朱允熥十日前召开的那次会议,他可以确定,老朱和张真的失踪了。
此时,朱棣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翻着海津镇那张地图。
上面用朱笔勾勒着从海津镇到辽东的航线,以及几个被反复修改过的补给站位置。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想笑。
张飙这个疯子,给他指了条海路,让他把燕王府的底子从陆地转道海上。
他不仅建了码头,修了补给站,还训了水手。就连军中那些老兄弟,都开始学着怎么看风向,怎么记潮汐。
他以为张会一直盯着,把这条海路一步一步铺到南边去,铺到西洋去。结果现在人没了。
“父王。”
门外响起脚步声,朱高炽和朱高煦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朱高炽的脸还是圆圆的,但身材比之前瘦了不少,走路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喘。
朱高煦则一身短打,额角还有汗水,像是刚从校场过来。
朱棣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然后将那封密信往前推了推:
“袁洪来信,说允通召开了一次值书房扩大会议,跟咱们了解的情况应该差不多。”
“哼。”
朱高煦冷哼一声,道:
“皇爷爷失踪,朝中现在乱成了一锅粥,那些文官只会围在朱允熥身边劝进。爹,咱们就这么干坐着?”
朱棣没有理他,转而朝朱高炽问:
“高炽,你怎么看?”
朱高炽瞥了朱高煦一眼,道:
“二弟所言,也并无道理。咱们确实不能毫无动作。”
“我就说嘛!”
朱高煦顿时来了精神:
“至少应该把海津镇的兵调回来一些,加强北平的防务。万一京中生变,咱们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你给我闭嘴!”
朱棣一声低喝,直接打断了朱高煦的话。
只见朱高炽稍微沉吟,便不疾不徐地道:
“父王,儿子以为,当务之急不是调兵。”
“大哥......”
朱高煦正欲再次开口,朱棣一个冷眼扫过去,顿时吓得他脖子一缩。
却听朱高炽又道:
“皇爷爷和张大人只是失踪,并未有确凿的死讯。若我们贸然调兵,反倒给了朝中人口实。说燕王一再推迟交兵,是准备趁乱异动。”
“所以,儿子以为,当下最重要的是稳住海津镇和辽东方向的生意。”
“同时派人进京,设法与皇太孙取得联系,说明延迟交兵的原由,以及海上这条路的重要。不能自乱阵脚。”
朱棣听完,靠在椅背上,左手不自觉地摩挲起了身上那件大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忽然笑道:
“高炽像你娘,思虑够稳。高煦像我,憋不住。可眼下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说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缓步走到窗边,若有所思地道:
“张飙在的时候,总说海上是最好的退路。他把海津镇的码头、补给线、航线,一样一样都给咱们铺好了。”
“这几个月,你们也看见了,燕王府的银子不再死趴在田地上。船出去一趟,比种一百亩红薯的收益还强。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给咱们指的这条路,是正确的。
“但是。”
他话锋一转:
“咱们为什么要延迟兵权的交接?因为出海需要兵!因为光靠海津镇那些兵不够!因为我燕王府有更多的事要做!”
“那父王的意思是?”
朱高炽反问。
朱棣转过身,回望他,平静而威严地道:
“北平不调兵。不仅不调,还要把海津镇的驻防再松一松,做出个安心做生意的样子。”
“应天府那边,让高燧去。他与朱允亲近,去见皇太孙不会让人挑出太多毛病。”
“至于你,跟我去辽东,把铁轨的事再跑一遍。你十七叔想在辽东开矿修路,这步棋不能断。我们燕王府的矿,也不能只留在山里。”
“那我呢?”
还没等朱高炽再次开口,朱高煦就率先接口道:“父王,我做什么?”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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