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站在值书房的门槛外,平静而淡漠的看着朱桂和朱橞两兄弟。
他胖了一些,明黄色的龙袍上还有被急救护士剪开过的痕迹。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里,像一把刚从火炉里拔出来的淬刀。
张飙则斜靠在门后的廊柱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扯来的狗尾巴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混不吝的笑容。
朱桂的喉咙里滚出这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额角的冷汗一下子就渗了出来,顺着脸颊缓缓往下淌。
朱穗更不济了,刚听到老朱的声音就双腿发软,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
“爹…………………………您听我解释…………”
老朱没有理会,只是自顾自的跨过门槛,缓步走进书房。
他每走一步,朱桂和朱穗的身子就往下塌一分。
等到老朱走到主位前站定,朱桂已经跪了下去,和朱穗并排把头埋在地砖上,抖如筛糠。
而朱允熥却还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个多月了,他强撑了三个多月,从来不敢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半点怯意。
可此刻,当这一老一少,他最挂念的两个人真真切切的站在他面前,他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眼眶里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
他用力咬了咬舌尖,硬生生把那点湿润憋了回去。
“怎么?”
老朱在椅子上缓缓坐下,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个儿子,声音冷若寒冰:
“看见咱活着回来,不高兴?”
“儿子不敢!”
朱桂猛地叩头:
“儿子是高兴!是喜极而泣!儿子听说父皇抱恙,星夜从福建赶回来,就是怕……………………………”
“怕什么?”
老朱沉声打断了他:
“怕咱没死,你们兄弟这出‘奔丧’的戏就唱不下去?”
“老十三,你当爹是什么人?是你们跪在宫门口哭两嗓子,就能糊弄过去的老糊涂?”
朱桂浑身一颤,然后硬生生地把辩解的话都咽了回去,重新将额头紧紧贴在地砖上。
朱穗从始至终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而张飙则笑吟吟的走到朱允面前,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行啊小子。刚才那几句话,有你师父我的影子。算你这几个月没有白撑。”
朱允熥下意识捂住自己后脑勺。
“师父………………皇爷爷……………你们………………
他想说你们终于回来了,但话到嘴边,眼眶又红了。
他迅速低下头,用袖子在脸上胡乱的擦了一把,然后把刚才那股‘懦弱’的情绪强压了下去,转身朝老朱恭敬行礼:
“孙臣,叩见皇爷爷。皇爷爷万安。”
老朱微微颔首,又低头看着两个儿子,语气沉沉地道:
“咱答应了老十一,让你们去福建将功赎罪。你们倒好,咱才几个月没上朝,就敢擅离驻地,闯进京城,还跑到承天门下闹事。”
“怎么,是觉得咱不在了,允熥一个小辈管不住你们?这大明的天,就轮到你们兄弟来翻了?”
“父皇息怒。”
朱桂和朱穗同时出口,声音一个比一个抖。
“息怒?”
老朱冷哼一声,道:
“若是按照咱以前的脾气,咱现在就让人把你们剐了。不过,咱大明讲的是规矩,讲的是王法。你们的罪,不归咱说,归王法说。”
话音落点,他顿了顿,又道:
“朱桂,朱穗,咱问你们,擅离福建基地,矫称为亡母上香,夜闯皇城,逼问监国。这几条,够不够死罪?”
朱橞已经抖得说不出话来了。
朱桂到底还是年长些,只见他强撑着抬起头,颤声道:
“父皇,儿子知罪。儿子这就回福建去,再不敢擅离一步。”
“回福建?”
老朱冷笑:“现在想起来了?晚了!”
说完,他大手一挥:
“蒋瓛。”
蒋琳早就到了,只是没有进来。
如今听到老朱的呼唤,立刻大步迈进门槛,单膝跪地:
“卑职在。’
“把这两个逆子押回西苑。没有咱的旨意,不许他们迈出房门半步。等朝会结束后,咱再处置他们。”
“来人!”
蒋瓛朝门外喊了一声,立刻冲进几个锦衣卫,如狼似虎的扑向两兄弟。
“爹!饶命啊——!”
朱穗被锦衣卫架着,已经拖到门槛了,忽然扭过头,声音又急又尖地道:
“儿子有军情!有十万火急的军情!”
原本已经被老朱吓得只能认命的朱桂,听到朱这一嗓子,瞬间反应过来,连忙跟着呐喊:
“父皇!琉球出事了!倭国水师正在攻打琉球!”
“沿海卫所都遭到了倭寇袭扰。不光福建、浙江一带,就连漳州、泉州都有渔村被劫掠!”
老朱一个眼神过去。
蒋琳立刻抬手示意。
几个锦衣卫几乎同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却听朱桂磕头碰脑道:
“父皇!儿子和十九弟擅离福建,是死罪。儿子认。但儿子们着急回来,不光是为了给母妃上香,还有福建战事。”
“儿子们是亲眼看见好几处沿海渔村被倭寇屠戮,百姓死伤无数,才日夜兼程赶回应天,想把这个消息当面呈给朝廷。”
此话一出,整个值书房为之一震。
杨士奇和杨荣站在门外,脸色都变了。
朱允熥也吃了一惊,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转头看向老朱。
老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没有看朱允熥,也没有看朱桂和朱橞,而是缓缓偏过头,看向了站在朱允熥身侧的张飆。
只见张飙咂巴咂吧了一下嘴角那根狗尾巴草,不慌不忙的走到朱桂和朱穗身边,绕着他们看了一圈,才戏谑道:
“哟,两位王爷这军报,比朝廷的八百里加急还快呢。你们从福建回来,路上少说也要七八天吧?”
“怎么,倭国水师还没打到福建,你们就先知道了?还是说,你们在福建基地待了几个月,别的本事没长,耳朵先长到海里去了?”
“张飆!你少他娘的血口喷人!”
朱橞瞬间红了眼。
若不是被锦衣卫按着,几乎要冲上来跟张飙动手。
却听他满脸不服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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