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信那个人退下之后,书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风忽紧忽歇,将院中老槐树的叶子吹落在窗棂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朱棣已经坐回了椅子,却迟迟没有去拆宁王府送来的那封急信。
他的思绪都集中在‘倭国水师正在攻打琉球”这句话上,眉头拧成了一个‘’字,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爹!”
朱高煦第一个叫出了声,脸上的表情半是震惊半是愤怒:
“倭国攻打琉球,这可不是小事!他们怎么敢啊?皇爷爷刚设了琉球都护府,张还把尚敬扶持成了琉球都护府的第一任都护。”
“现在琉球基地才刚开始修建,倭国在这个节骨眼上来犯,摆明了是想破坏我大明的好事!”
“咱们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朱高炽的脸色也不好看。
但他没有像他二弟那样叫出来,而是转头看向朱棣,略带担忧的道:
“父王,琉球都护府是大明开海的重中之重。满剌加、占城、吕宋的航线都要经过琉球海域。”
“如果琉球有失,海上商路便断了一半。就连我们海津镇都会受影响。因此,儿子觉得,倭国水师此番来攻,恐怕不是临时起意。”
朱棣依旧没有说话。
他轻轻叩了叩椅子的扶手,然后伸手拿起那封宁王府送来的信,缓缓拆开,就着烛火看了下去。
这封信写得很短,但字迹却有些潦草。
【四哥,北边出事了。我的人发现一支五百人的北元骑兵从克鲁伦河上游往东移动。目标应该是开平至大宁一线。】
【近日边报频传,说朵颜三卫因削藩令也有异动。若此股骑兵与朵颜旧部合流,恐成大患。】
【为了不打草惊蛇,弟已偷偷调动三百大宁卫。兄若方便,请速提一旅北上,合击此獠。弟权再拜。】
朱棣看完这封信,没有着急表态,只是将信纸缓缓折好,随手递给道衍:
“你来看看,老十七这封信,跟你师兄那封信,巧不巧?”
道行走上前,接过信扫了一遍,然后点头道:
“巧。而且巧得让人害怕。”
他放下信,若有所思地道:
“首先,宁王说朵颜三卫因削藩令也有异动。可是,朵颜三卫如今还在他手中,根本没受到削藩令的影响。”
“也就是说,他管不住自己的兵,反倒让殿下带兵北上?这合理吗?明显不合理。”
“其次,他说此股北元骑兵要从开平到大宁。殿下想想,开平到大宁是燕山卫的防区。若真有五百骑兵向东而来,燕山卫怎么毫无察觉?”
“而且北平的军报,今天早上才送到。里面写的是,边境太平无事。”
“这才过了半日,宁王就送来了‘北元骑兵已经到门口”的消息。这差得也太多了。”
“最后。”
他顿了顿,又道:
“也是最巧的一点。贫僧师兄的信刚送到不久,宁王的信就来了。”
“一边是白帽子,一边是北边战事。这是要把殿下往两处引。不管殿下选哪一头,都是在两难之间。”
“你是说……………”
朱棣的眼睛微微眯起:“有人在给孤设局?”
“不是设局,是逼殿下做选择。”
道衍平静地摇头道:
“而且做这个选择的背后,藏着两个坑。北边若去,殿下就得抽调海津镇的兵,暂缓海上那条路。白帽子若应下,殿下日后无论做什么,都将会留下把柄。”
“两边不能兼顾,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朱高炽已经听明白了,不由道:
“大师觉得,琉球也是同一盘棋?”
“有这个可能。”
道行微微颔首:
“但贫僧不敢断言。倭国进攻琉球,未必跟白莲教或宁王有关系。可所有的时机都来得太巧了。”
“张飙不是说过吗?开海不是过家家。或许倭国早就盯上了琉球,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动手。如今选在陛下失踪,朝中不稳时动手,也算合情合理。”
“但宁王和贫僧师兄在同一天送信来,贫僧觉得这不是天意。”
朱棣忽然冷笑一声:
“老十七这几个月,比他在大宁这两年都活跃。父皇在的时候,他称病留在应天,说是为允熥翻译海图,结果父皇失踪了,他又马不停蹄的回了大宁。”
“现在还这么热心边务,怕不是想把我往北边引。是想等我跟北元骑兵打得难分难解的时候,好在大宁做他的文章。”
“殿下说的对。”
道行点头:
“但宁王若只是为了做文章,不该跟贫僧师兄同时把信送来。因为这两封信一起到,反而让人生疑。”
“若他只送一封北边的信来,殿下说不定真会起兵。”
“大师的意思是?”朱高炽问。
道衍答:
“贫僧觉得,这背后是有人在逼殿下二选一。或者,有人想让殿下哪都去不了,最好困在北平。”
“困在北平?”
朱高煦瞪大眼睛:
“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困我们燕王府?”
“若你皇爷爷还在,确实不敢。”
朱棣缓缓道:
“但恰好。道鸿和韩家那帮人,最想看到的就是孤跟朝廷翻脸。白帽子孤若不接,他们就得换个法子,逼孤乱,让孤动,只要孤离开北平或海津镇,他们就有文章可做。”
道行静静地听着。
等朱棣说完,他才缓缓接口:
“所以,殿下现在最该做的,还是一个字,稳。
“稳?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咱们还稳?!”
朱高煦急了。
朱高炽抬手拦住他,转头对朱棣道:
“父王,琉球那边不用咱们管。凉国公早就去了福建基地,他有张飆那一套水师训练法,以及新式战船,根本不惧倭国水师。而我们在海津镇,顶多吃些风浪,影响不了大局。”
朱棣看着朱高炽,目光里浮起一丝复杂之色。
隔了片刻,才点头道:
“你说得对。琉球的事交给蓝玉,咱们不用操心。眼下最重要的是人心。咱们还是按原计划去辽东。
“是。”
朱高炽应了一声。
朱棣又转向朱高煦:
“你刚才不是嚷嚷着要做事吗?明日你就跟着马三宝走,去海津镇。不管发生什么,没有孤的命令,都不许出海。
朱高煦憋着一肚子火,但见父王脸上的不容置疑,也不敢顶嘴,只能闷闷的应了一声。
道衍则双手合十,接着道:
“贫僧还是那句话,宁王和师兄两边的局,先不着急破。等应天那边传回三殿下的消息,再看朱允熥是什么打算。”
“他监国,琉球被倭国攻打,他比谁都急。”
“若殿下在这时表现得太过热切,反倒会让他对殿下疑心加重。不如静观其变,让他对燕王府放松警惕。”
朱棣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书房门帘哗哗作响。
片刻,朱棣忽然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道:
“就按你说的办。另外,给你师兄回一封信,就说孤不要他的帽子,若他有诚意,最好带上那个孩子,亲自跟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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