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通问完那句话,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张飆,仿佛要将这三个多月的担惊受怕,全从这一眼里掏出来。
但张飆却有些好笑的道:
“你小子懂不懂什么叫好奇害死猫?大人的事,少打听!”
“可是…………”
朱允熥嘴巴一撇,眼眶好像又要红了。
张飆一巴掌拍过去,旋即没好气地道:
“别给老子娘们唧唧的!不就是想知道我们去哪了吗?我告诉你,我跟你皇爷爷去的那个地方,外人管他叫老爷子,管我叫张老弟。”
“那个地方有会自己跑的铁车,有比奉天殿还高的琉璃楼,晚上满街都是灯,亮得跟白天似的。”
朱允熥听得直皱眉头,不由道:
“师父,你又在胡诌。天底下哪有这种地方?比奉天殿还高的琉璃楼?满街都是照得像白天的灯,那不成仙宫了?”
“对啊!就是仙宫!”
张飆一拍大腿,然后笑呵呵地道:
“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带你皇爷爷去仙宫住了几个月。那里有各种美食,手指点一点就能送到家,还有一个方匣子,你皇爷爷天天看,里有人唱戏,有人讲古,还能把天底下的稀奇事儿都装进去!”
朱允熥无语。
他知道张飆是在打哑谜,也知道不想说出实情,索性不再追问,转头去看老朱。
这一看,他忽然愣住了。
老朱坐在那里,虽然龙袍有明显的损坏痕迹,但里面的中衣,似乎不是大明服饰。还有老朱的脸色,比万寿宴后好了不知多少。
要知道,万寿宴后的老朱,鹳骨上血色淡薄,眼窝也深深地陷了进去。
可现在的老朱,说不上容光焕发,但鹳骨上至少有了血色,而且脸还比之前胖了一些,眼窝也没有之前那么深了。
就好像一棵枯了多年的老树,被人从根上浇了一盆活水,重新有了一层淡淡的活气。
“皇爷爷,您的病………………”
朱允熥忍不住上前两步,有些不敢置信地问:
“好了?”
老朱斜了他一眼,才平静道:
“没好全。但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怎么,你也盼着咱死?”
“孙臣不敢!”
朱允熥连忙跪了下去:
“孙臣是怕皇爷爷在外头没有太医照料,旧疾再犯。如今看皇爷爷气色好转,孙臣是真的高兴。”
“高兴就高兴,你跪什么?”
老朱冷哼一声,旋即仔细打量这个孙子。
而张飆则一把将朱允熥拉起来,拍拍他肩膀道:
“怎么样,师父我没骗你吧?你皇爷爷的病就是在仙宫治好的。他在那边天天喝那个叶绿素青草汁!刚开始还骂骂咧咧,后来端着杯子一口闷,比吃饭还积极。三个月下来,血压降了,毒也排干净了。
朱允熥一脸茫然:
“叶绿什么?青草汁?师父,你们到底……………
“行了行了。”
张飆摆摆手,然后走到老朱身边,又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笑容:
“都跟你说了是仙宫。你还不信。改天有机会,带你也去住两天。保证让你小子乐不思大明。”
朱允熥想笑一下,可嘴角刚扯起来,眼睛就红了。
他迅速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再抬头时,已经勉强能压住那股突然涌上来的情绪。
却听他又问:
“那师父和皇爷爷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想要什么动静?”
张飆笑道:“昨晚的那种动静吗?”
朱允熥一诧:“昨晚?难道你们昨晚就回来了?”
“不然呢?”
张飆耸肩道:
“昨晚那出戏,我跟你皇爷爷在宫墙外面看得真真的!你皇爷爷说,想看看你怎么应付他们。”
“结果你小子面都没露。让蒋琳三言两语就把他们带去了西苑别院。真是没丢我跟你皇爷爷的脸。”
朱允熥的脑子嗡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不过,正当他准备继续追问的时候,老朱冷不防地问了一句:
“允熥,你给咱说一句实话,为什么不登基?”
朱允熥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老朱,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开口。
大概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
“回皇爷爷,孙臣没有传位诏书。皇爷爷没说过让孙臣即位,孙臣不敢。”
“就这一个原因?”
老朱追问,眼睛也眯了起来。
朱允熥稍微犹豫,然后摇头道:
“不全是。主要是孙臣不想坐那个位置。”
“杨编修和杨修撰劝了孙臣很多次,说国不可一日无君,说藩王们都在观望,说只要小臣不登基,削藩令就很难推下去。
“孙臣知道他们说得对。但孙臣总觉得,皇爷爷和师父只是暂时离开了。只要孙臣不坐上去,你们就还有回来的理由。”
“孙臣怕自己一坐,就把你们回来的路堵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又红了,却依旧强撑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孙臣这三个多月,每天都在怕。怕宫里出事,怕哪天半夜醒来就有人告诉孙臣,皇爷爷和师父再也回不来了。”
“但孙臣又不敢怕。满朝文武都看着。孙臣若露了怯,这大明的天就真的塌了一半。”
“所以孙臣只能撑着,不登基,不发丧,不把话说死。因为只有这样,孙臣才能让自己相信,你们还在。”
他说完这话,又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整个屋子都陷入了一片安静,连守在门外的杨士奇和杨荣二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朱看着朱允熥,看了很久,久到张飙以为这老家伙又要骂人了。
结果老朱没骂,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像是把三个多月的东西从胸口吐了出来。
“你不该这么想。”
老朱缓缓道:
“你是储君,是咱亲自册立的皇太孙。咱不在,你就是这大明的天。你不坐上去,不是给咱留路。是给外面那些狼子野心的人留路。”
“若咱真回不来了,你打算让这把椅子空到什么时候?”
朱允通低着头,没有说话。
老朱摆了摆手:
“罢了,你这个年纪能撑成这个样子,已经不错了。咱不怪你。但坐不坐,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咱说了算,是大明不能没有君。”
“你若一直不登基,将来更多的人闯宫,你拿什么压他们?拿册你为皇太孙的旨意?他们若咬死这旨意是假的呢?你是不是也把咱的江山丢了?”
朱允熥猛地抬起头。
他虽然没听懂老朱这个‘也’字是什么意思,但眼泪最终还是没忍住,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被老朱抬手制止了。
“别擦。该哭就哭。哭完了,该做的事,一样不能落。”
朱允熥用力的点了点头,硬是把眼泪咬牙憋了回去。
他转过身,朝门外的杨士奇和杨荣道:
“你们都听见了。今日的朝会先免了,就说孤身子不适,让他们散了。
杨荣和杨士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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