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下官不知道。但下官当年确实收到了一份密令。让下官盯紧沙县那个张家村。说有个从宫里逃出来的孩子在张家村。”
“此密令不是吏部发的,也不是兵部发的,是以东宫署官的名义送来的。上面还盖了东宫的印信。”
齐勉越说越急,像是要把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一股脑的全说出来:
“下官当时年轻,不敢违抗,只能应下。谁料到没过多久,土匪就来了!他们在村里找了三天三夜,把全村的男女老幼都赶到了村口的晒谷场,一个一个的审。审不出来就杀!”
“杀到最后,一百三十七口人,全死了!下官接到沙县知县禀报的时候,人都吓晕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张飆没有接口,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沈浪也沉默了。
“下官当时怕极了,是真的怕。那些土匪杀人不眨眼,下官就是一个文官,能做什么?下官只能按照密令,让沙县知县把卷宗改了,并报成瘟疫。下官若不从,下一个死的就是下官全家。”
“齐勉。
张飆再次叫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一字一顿地问:
“你知道太子朱标是个怎样的人吗?”
“下官………………下官…………………”
张飆打断他,声音越来越冷:
“太子若是想灭张家村的口,你以为你能活到今天?还能活着从延平府调到北平?还能等到锦衣卫把你抓回诏狱?”
说完,他上前一步,弯下腰,继续道:
“太子若是知道有人在福建屠了一整个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千刀万剐,还轮到你在这里编故事?”
齐勉浑身一抖,旋即猛地抬起头,声泪俱下:
“张都督!下官说的是真的!真的是东宫密令!下官不敢撒谎!下官有证据!下官把那封密令藏在北平府邸的砖墙里!只要派人去取,一看便知!”
张飙盯着齐勉看了好一阵,然后直起身,对身边的沈浪道:
“派人去北平。按照他说的,把砖墙里的东西取出来,再安排几个人,把这间牢房重新搜一遍,一片纸,一根草都不要漏。”
说完,他话锋一转:
“还有一件事,我记得,延平府向朝廷举荐过一名精通医术的举子入太医院试职。这个举荐,是谁让你报上去的?”
齐勉愣了一下,明显没料到张飆会跳到这件事上。
他迟疑道:
“这个………………..这个是沙县知县报上来的。说是仁德堂掌柜张仲德的关门弟子,叫张林。据说医术比张仲德还高明。下官觉得此人可以栽培,就把他举荐给了太医院。”
“可后来,这份举荐被压下来了。”
“哦?”
张飆挑眉:“可知是谁压下来的?”
“是太医院的人。具体是谁,下官不知。只听他们说,此人可用,暂留地方,待命。
“此人可用,暂留…...……”
张飙呢喃了一遍这几个字,眼神逐渐冰冷。
因为铁盒里的册子上,就是这几个字。
张林。
张家村仁德堂的真正传人,张飙的堂兄。
一个被举荐入太医院试职却被人截下调令的人。
灭门案上报的一百三十七口人里有他。
但他真的死了吗?
如果死了,为什么有人会在铁盒里写‘此人可用,暂留地方,待命'?
如果没死,那他去哪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一点消息?
张飙沉默了片刻,又追问:
“张家村出事之后,仁德堂那家人,是不是全死了?”
“并没有。”
齐勉忙不迭地点头:
“晒谷场上堆了上百具尸首,县衙去收尸的人说,仁德堂一家都在里面,只有张仲德的儿子因为去延平府参加乡试,逃过了一劫。”
“那个儿子,后来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没处理。那孩子回来后,村里已经没人了。他一个人把自己爹娘埋了,然后继续读书。下官当时.....当时怕事情暴露,就让人把他的户籍文书全改了,对外只说他父母死于瘟疫。那孩子也以为真是瘟疫,从没怀疑过别的。”
张飆听完,忽然觉得很讽刺。
他的原身竟然是这样被瞒过去的。
父母被杀,村子被屠,他却被一套假文书糊弄了过去,甚至还以为自己是瘟疫中的唯一幸存者。
“最后一个问题,那批土匪是什么来路?”
齐勉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是.....是一股从福建和浙江交界流窜过来的土匪。但下官后来发现,那些土匪不抢粮不抢银不抢女人,只找孩子。根本不像土匪,像有人养的私兵。’
“谁养的?”
“下官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
齐勉又哭了起来,脑袋不停地往下磕:
“张都督!下官什么都告诉你了!下官真的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道他们找的那个孩子跟宫里有关!”
张飙没有再追问。
他直接转身朝牢房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地道:
“齐勉,你今天说了一堆废话,但有几件事,我会去查。查清楚了,你这颗脑袋还能暂时留在脖子上。查不清楚,或者让我发现你说了一句假话……”
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地道:
“我就让你去跟张家村那一百三十七口人,当面对质。
说完,他便径直出了诏狱。
沈浪紧跟在他身后,走出诏狱大门后才忍不住道:
“哥,你真信他?他扯上太子,分明就是想把水搅浑!”
张飙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黑沉沉的街道:
“我知道他说的不全是真的,也知道不全是假的。那份东宫密令,要是真的,那事情就更有意思了。”
“你是说,有人伪造东宫密令。指使他瞒下张家村的案子?”
“能让一个四品知府乖乖听话的。天底下没几个,除了东宫,还有谁?”
话音落点,张飙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沈浪:
“朱标和吕氏虽然死了,但东宫的人没死绝。那些跟着朱标办差的属官,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又有多少人还在替某些人遮掩?”
沈浪心头一凛,没有再说话。
张飙则继续往前走,边走边道:
“那个张林,还有太医院那边,都要查清楚。”
“我总觉得,张家村的事,跟老朱的人脱不了干系。道鸿既然能把铁盒送到我手里,说明这一切他都清楚,我们只是把这些陈年旧账翻出来了而已。”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去钟山,还是查太医院和张林?”
张飙翻身上马,道:
“等天亮后,先把钟山的事办了。”
“云明藏在钟山,虎子也在钟山。虎子让人去拿那枚印章,结果害死了他娘。那一百三十七口人的死,和虎子的下落,都要从云明身上挖。”
“而钟山,他一定会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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