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的天幕已经开始泛青,秦淮河的水腥气和秋露在风里吹了一夜。
张飙站在反贪局门口,抬头看着骑在马上的沈浪,道:
“钟山那边交给你了。记得把云明藏身的地方翻一遍。石缝、树根、草丛,什么都别漏。”
沈浪愣了一下,道:“哥,你不亲自去?”
“我有更重要的事。”
张飆摇了摇头,又补充了一句:
“云明这个人,比韩明还能藏。他若留了东西,一定在你们想不到的地方。别用常理去找。”
“好。”
沈浪点了下头,一夹马腹,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敲出一串急雨般的脆响,很快消失在了城门方向。
而张飙则径直朝宫门方向去了。
老朱起得早。
其实他后半夜就没怎么睡实。
华盖殿的龙榻比张飙别墅里的床差远了,也没有空调那种恒温的环境,他反反复复起来了三次,最后索性不睡了。
无舌进来禀报说张求见时,他正盘坐在龙榻上,翻看一本没批完的折子。
“怎么又熬夜了?”
张飙跨进殿门,先看了眼房梁上的电灯,又看了眼老朱手边的茶盏,一屁股坐在龙榻对面的圆凳上,朝无舌打了个响指。
无舌看了眼老朱,然后立刻去给张靓沏了杯热茶。
而老朱则头也不抬地道:
“你不也一夜没睡?”
“你知道了?是蒋琳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好吧。结果。”
张耸了耸肩,随即放下茶盏,俯身对老朱道:
“结果就是,那个延平知府齐勉招了。说他当年是奉了东宫密令。才把卷宗改成‘瘟疫肆虐”。还说那封密令就藏在他在北平府邸的砖墙里。”
老朱眉头大皱,却没有说话。
张飆看着他,也没有着急开口。
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灯管极其微弱的电流声。
“你怀疑标儿?”
老朱最终还是开了口。
张飆看了他一眼,反问道:“老朱,你信你儿子吗?”
老朱没有接口,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张飙。
却听张飆又道:
“说实话,我跟朱标并不熟。但我听说过他不少事。如果他真知道张家村藏着宫里出去的孩子,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孩子接回来,再查清楚是谁放出去的。他绝不会让一群土匪把村子屠了。因为他不是你。”
闻言,老朱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发作。
他只是攥紧手中的折子,指节微微发白。
而张飙则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明妃那个孩子,除了云明,还有谁知道?”
老朱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殿内某个角落,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
过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
“知道的人,差不多都死了。云明是最后一个。当年接生的稳婆,明妃身边伺候的宫女,还有那个把孩子从宫里抱出来的太监,都被咱处理了。”
“不是咱心狠,是这事一旦传出去,韩家旧部就会立刻围上来。”
“那朱标到底知不知道?”张飙追问。
老朱依旧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折子上轻轻敲击了几下,然后叹了口气,摇头道:
“不清楚。”
张飙笑了:“
你连自己儿子都不清楚。真够失败的。”
“够了!”
老朱最终还是没忍住,直接把手指的折子扔在了张飆脚下,眼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张飆!你不要太过分!”
“你看你,又急。”
张飆毫不在意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老朱的怒火:
“其实你心里明白,朱标很有可能知道了这事。只是你不敢承认。因为你承认了,就要面对一个更难受的真相。有人利用了你儿子,让他们兄弟相残。
老朱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看着张飆,看了很久也没有把火发出来。
张飙的语气则缓了下来:
“我想,朱标知道那孩子的事。但他是在查,不是去杀人灭口。他想弄清楚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派人去福建,去盯着张家村。”
“可他的人还没到,或者刚到,就被另一拨人截胡了。那拨人伪装成土匪,屠了整个村子。连同那个孩子,也想杀掉。”
老朱闭上了眼睛。
“可惜,他们没有杀掉那个孩子。”
张飙自顾自地道:
“因为那孩子被转移了。或者说,有人提前得到了消息,把孩子带走了。”
“齐勉说,那群土匪不抢粮不抢银不抢女人,只找孩子。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细节有点像那什么?”
老朱没有睁开眼,也没有说话,但张飆知道他在听。
“我告诉你,像有人拿着宫里的信物,假冒东宫的名义,调动了人手去灭口。”
张飆眯眼道:
“如果是真的,那印章和笔记就出自东宫。如果是假的,那仿造的人,必定对东宫文书和印信了如指掌。”
“你想说什么?”
老朱终于睁开了眼睛,语气又冷又沉。
而张飆则平静如常地接口:
“我想说,朱标很有可能是在替你擦屁股。他查到了那孩子被藏在张家村,就派人去接。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孩子是被你故意放出宫的,也没想到,东宫早就有了别人的眼线。”
“他那道命令刚出东宫,就有人把消息透露了出去。于是,接孩子的队伍没到,杀人的刀先到了。”
话音落下,张飙向前倾了倾甚至,压低声音道:
“朱标恐怕到死都没想到,他的一道命令,让一百三十七口人陪了葬。”
老朱的身子微微一颤。
那张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比愤怒更复杂的神色。
而张飙却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那盏已经微微有些发凉的茶,仰头灌了一口。
隔了好半天,才听老朱沙哑着声音问:“你准备怎么查?”
“分三路。”
张飆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派人去北平那边取密令。第二,查太医院张林那条线。第三,钟山。我已经让沈浪去了。云明在那里藏了几天,一定留了东西。”
“只要找到任何一样能证明当年东宫密令被篡改或泄露的证据,就能把东宫旧藏着的那只鬼给剜出来。
老朱点点头,又问:“那张家村那个张林…………….他是否还活着?”
张飆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道鸿能把我祖宗八代都查得清清楚楚,肯定知道张林的下落。我们也不用海底捞针,只要顺着这条线继续查,总能查到真相。”
老朱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变得无比冷冽:
“如果查到有人利用标儿,不管是谁,咱都要剐了他。”
“那也等查到再说。”
张飆站起身,正准备转身离开,忽听老朱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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