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的手指在桌面上越扣越深，指节泛白：“你是说……刘三吾他们，把太祖真正的死因、死期、死地，全抹了？”

“不。”张飙摇头，“是换成了他们想让后人看见的版本。‘西宫’象征退隐、调养、寿终；‘乾清宫暖阁’却是政务中枢、病榻理政、含恨而终。前者是仁君，后者是困兽。他们要塑一座神像，就得先凿掉所有裂缝。”

老朱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震得桌上小龙虾壳簌簌跳动：“难怪！难怪允熥登基后，那帮文官天天喊‘依祖制’，可祖制哪一条写着‘皇帝病重不得见群臣’？！原来是他们自己把‘祖制’刻歪了！”

张飙点头，目光扫过电视屏幕——军事节目正讲到“古代情报战中的符号伪装”，主持人指着PPT上的八卦图解说道：“……比如‘离’卦在军情密语中常代指‘火器’，而‘坎’为水，若二者叠加，则暗示‘火器受潮失效’……”

他忽然伸手，按了遥控器静音键。

客厅瞬间安静。

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和两人几乎同步的呼吸声。

“老朱。”张飙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沉稳如古井，“我们一直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总想着去‘找’道鸿。”张飙盯着老朱的眼睛，一字一顿，“可道鸿不是人，是病灶。是长在大明骨血里的‘自欺’。”

他端起酒杯，与老朱手中那罐可乐轻轻一碰。

“叮。”

一声脆响。

“刘三吾不是叛徒。他是最虔诚的信徒——信他自己写的史，信他自己定的礼，信他自己造的神。所以他不需要背叛，他只需要‘校准’。”

“校准什么？”

“校准人心。”张飙喝了一口啤酒，喉结滑动，“让所有人相信：只要照着刘三吾写的路走，就是正道；只要背着他写的史念，就是忠臣；只要用着他定的礼祭，就是孝子。这样，韩家的孩子坐在龙椅上，和朱家的孩子坐在龙椅上，对天下读书人来说，根本没有区别。”

老朱怔住了。

他慢慢放下可乐罐，罐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坠入他心底最幽暗的角落。

许久，他才沙哑开口：“那……允熥呢？”

张飙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腕内侧——那里，银色标识的倒计时正无声跳动：【05:18:43】。

“允熥还活着。”他说，“在嘉靖朝，我听见杨慎骂他‘伪太子’，听见桂萼笑他‘泥腿子出身’，可没人敢说他死了。因为道鸿要的不是死人，是活靶子。一个活着的、处处被挑刺的、永远‘不够格’的允熥，比十个死掉的朱允炆，更能证明——朱家的龙椅，早就该换人坐了。”

老朱闭上眼，肩膀微微垮塌下来，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张飙没劝。他只是默默起身，从厨房拿出两副崭新的不锈钢筷子，又拆开一包消毒湿巾，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然后递给老朱一双。

“吃吧。”他说，“吃完，咱们就回去。”

老朱睁开眼，接过筷子，金属凉意渗入掌心。他低头看着筷尖，忽然道：“张飙。”

“嗯？”

“如果……”老朱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冰箱的嗡鸣里，“如果回到洪武朝，发现允熥已经……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张飙剥虾的动作没停。虾壳在他指间清脆裂开，露出饱满的虾肉。

他把虾放进老朱碟子里，抬眼，笑意坦荡，毫无阴霾：

“那就再立一个。”

“立谁？”

“立你。”张飙说，“或者立我。”

老朱一愣。

张飙笑着举起酒杯，杯中琥珀色液体微微晃动，映着窗外远处一盏孤零零的地灯：

“反正咱俩现在，既不是朱家人，也不是韩家人。咱是穿越来的——穿越来的，就该有穿越来的规矩。”

“什么规矩？”

“史书由胜者写，可笔，得握在能写的人手里。”张飙仰头，将整杯啤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声音清越如击玉，“这一次，咱们不修史。咱们——重写。”

窗外，不知何时起风了。

风掠过楼群间隙，撞在玻璃上，发出低沉悠长的呜咽，像一支古老而陌生的号角，正穿越六百年的风沙，缓缓吹向应天府的方向。

茶几上，那罐被老朱捏得变形的可乐，悄然渗出细密水珠，沿着罐身蜿蜒而下，像一行无人识得的、滚烫的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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