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从钟山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骑马从太平门进城,一路奔驰到反贪局门口。
翻身下马时,他两条腿都在打颤。
不是累的,是急的。
因为他在钟山翻找了两天,几乎把云明藏...
白光散尽,刺骨寒意如刀锋刮过皮肤。
张飙一个趔趄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砸在青砖地上,碎石硌进皮肉,火辣辣地疼。他下意识想骂娘,可刚张嘴,一股裹着雪沫子的北风就灌了进来,呛得他连咳三声,喉头泛起铁锈味。
他抬头。
天是铅灰色的,低低压着宫墙,檐角悬着未化的冰凌,滴答、滴答,敲在冻得发硬的积雪上。远处奉天殿的琉璃瓦蒙着一层薄霜,在惨淡天光下泛着青白冷光。殿前丹陛两侧,十二尊铜鹤静默伫立,喙中衔着的铜铃被冻得纹丝不动,仿佛连时间也在这儿结了冰。
“嘶……”张飙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去摸口袋——手机没了,保温杯没了,连那包没拆的抽纸也没了。他浑身上下,只穿着来时那件加绒卫衣,外头套了件老朱硬塞给他的玄色直裰,袖口还沾着昨夜没擦净的番茄酱印子。
他猛地扭头。
老朱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明黄色龙袍未染半点尘埃,翼善冠上的金丝蟠龙在灰天之下依旧灼灼生辉。他站得笔直,靴底踩着积雪,却不见一丝下陷。左手负于背后,右手垂落身侧,指节修长,掌心朝外,像一柄收鞘的剑。
风卷起他袍角,猎猎作响。
张飙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咱……回来了?”
老朱没应声。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张飙肩膀,投向奉天殿紧闭的朱红大门。那扇门上九九八十一枚鎏金门钉,在阴云下泛着沉滞的光。门环是两只怒目铜狮,獠牙微张,仿佛下一刻就要咬碎这死寂。
“奉天殿门,巳时三刻闭。”老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冻土上,“今日是腊月廿三,小年。”
张飙一怔:“小年?那……现在是洪武三十一年?”
“嗯。”老朱颔首,抬脚向前,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咯吱声,“咱走的时候,是洪武三十年十月廿七。万寿宴后第三日。”
张飙心头一跳,立刻接上:“那咱们……消失了三个月零十六天?”
“二十七天。”老朱纠正,脚步未停,“万寿宴那日,是十月廿四。你记岔了。”
张飙:“……”
他低头看自己冻得发紫的手指,又抬头看老朱挺直如松的背影,忽然觉得荒谬得想笑。三个月零二十七天,整个大明朝廷就这么僵着,像一盘摆到一半、被人突然掀翻的棋局——黑子白子滚了一地,没人敢捡,更没人敢落子。
两人穿过丹陛,踏上汉白玉甬道。守在午门内侧的锦衣卫校尉远远望见明黄身影,脸色骤变,手中绣春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扑通跪倒,额头死死抵着冰面,牙齿打颤,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臣……臣叩……叩见陛下!”
老朱脚步顿也不顿,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起来。”
那校尉如蒙大赦,手脚并用爬起,却不敢抬头,只颤巍巍退至甬道边,把脸贴在冰冷宫墙上,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张飙快步跟上老朱,压低声音:“你真不先换身衣服?这身龙袍太扎眼,值书房那边……”
“扎眼?”老朱侧眸扫他一眼,嘴角微挑,“咱穿龙袍是僭越?那他们每日在奉天殿西暖阁批红用的朱砂,是不是也僭越?”
张飙语塞。
老朱已迈上奉天殿前最后一级台阶。他驻足,仰首,凝视那块高悬于梁枋之上的“奉天殿”匾额。匾额漆色暗沉,金粉剥落处露出木胎本色,像一道陈年旧疤。
“奉天承运。”老朱轻声道,指尖拂过腰间玉带钩上那只盘踞的螭龙,“不是谁都能奉的天,也不是谁都能承的运。”
话音未落,殿门“吱呀”一声,自内开启。
蒋瓛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须发皆白,却挺得像杆枪。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卷明黄绢帛,声音沙哑如裂帛:“臣蒋瓛,率锦衣卫千户以上,恭迎陛下圣驾回銮!”
他身后,数十名锦衣卫齐刷刷跪倒,甲胄铿锵,雪地上跪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老朱迈步跨过门槛。
殿内烛火通明,香炉青烟袅袅,可空气却沉得令人窒息。殿中横陈着一张紫檀御案,案上堆满奏疏,最上面一本摊开,墨迹未干,显然是刚拟好的批红草稿。旁边搁着一方端砚,一方歙砚,一支狼毫,笔尖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朱砂。
老朱径直走到御案后,撩袍坐下。
他没有看奏疏,没有碰朱笔,只是伸手,缓缓推开案角一只青瓷盖碗。
碗盖掀开,里头是半碗早已凉透的粳米粥,浮着几粒凝固的米油,旁边搁着一双乌木筷子,筷尖朝上,纹丝不动。
张飙站在御案旁,目光扫过案头——那方“洪武御览”寿山石闲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新琢的田黄石章,印面四个篆字:敬天法祖。
他心头一震。
这方章,是他亲手雕的。去年冬至,老朱说要试试新刀,他便寻了块温润田黄,花了三天三夜,一刀一刀刻出来。老朱当时只瞥了一眼,说了句“刀功尚可”,便随手搁在了案角,再没动过。
如今它端端正正摆在朱砂碟旁,像一枚无声的印鉴。
老朱忽然开口:“允熥呢?”
蒋瓛俯首:“回陛下,皇太孙自陛下与张先生消失后,日日宿于值书房,未归东宫。今晨辰时,正在文华殿召集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主官议政。”
“议什么?”
“议……削藩令后续推行之事。”
老朱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玉带钩上螭龙的眼睛。那眼睛是两粒细小的红宝石,在烛光下幽幽反光。
“传旨。”他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大殿的呼吸都为之一滞,“命皇太孙朱允熥,即刻来奉天殿。另,召礼部尚书李原名、刑部尚书暴昭、兵部尚书茹瑺、吏部尚书詹徽、都察院左都御史杨靖、五军都督府左都督耿炳文,一同入殿。”
蒋瓛领命而去。
老朱这才转向张飙,目光落在他冻得通红的耳朵上:“冷?”
“还行。”张飙搓着手,“就是这身衣服……”
“待会儿让尚衣监给你备身厚实的。”老朱顿了顿,“你记得允熥平日坐哪儿?”
张飙一愣,随即指向御案左侧稍后半步的位置——那里设着一把紫檀圈椅,椅背上嵌着一块温润羊脂玉,玉面上浮雕着一只展翅的朱雀。
“对。”老朱点头,忽然抬手,从案头取过那方新刻的田黄石章,递向张飙,“拿着。”
张飙下意识接过,入手微沉,温润沁凉:“这……”
“盖个印。”老朱示意他看向御案上那叠奏疏最上方一本,“就盖在‘允熥’二字旁。”
张飙照做。朱砂轻按,再提起,纸上赫然一枚鲜红小印,印文清晰:敬天法祖。
老朱看着那枚印,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张飙脊背一麻。
“他若真懂这四个字,就不会在值书房里熬红了眼,也不会让削藩令变成一张废纸。”老朱声音低下去,“他以为拖着不登基,就能留住咱?蠢。”
张飙没接话。他知道老朱说的不是允熥,而是他自己。
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甲胄摩擦声、腰刀磕碰声、粗重的喘息声,混杂在肃杀的寒风里,像一队即将奔赴战场的铁骑。
殿门被大力推开。
朱允熥来了。
他没穿亲王常服,也没穿太子吉服,而是穿着一身素青直裰,腰束革带,足踏布履。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挂着浓重青影,头发用一根旧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到极致的炭火,映着殿内摇曳的烛光,几乎要灼伤人眼。
他身后跟着李原名、暴昭、茹瑺等人。六部尚书面色各异,有惊愕,有狂喜,有难以置信的恍惚,唯独没有意外——他们显然早得了消息,只是不敢信。
朱允熥在御案前三步外站定。
他没跪。
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御案后那个明黄色的身影,缓缓、郑重地,弯下了腰。
不是稽首,不是顿首,是平辈之间最庄重的躬身礼。
“孙臣朱允熥,恭迎皇爷爷圣驾回銮。”声音清越,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老朱没说话。
朱允熥也没起身,就那么躬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折断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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