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几个守卫西苑别院的锦衣卫正在闲聊。
一个身材偏瘦的锦衣卫小旗,低声朝身边那个脸上带伤的锦衣卫百户询问:
“头儿,您的伤没事吧?”
“哼。”
锦衣卫百户狠狠瞪了对方一...
诏狱地牢深处,湿冷的石壁沁着水珠,铁栅栏后幽暗如墨,只有几盏油灯在穿堂风里摇曳不定,将人影拉得细长扭曲,仿佛活物般贴着青砖游走。
张飙一脚踹开牢门时,延平知府正蜷在稻草堆里打盹,听见动静惊得弹坐起来,头发蓬乱、眼窝深陷,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痂。他看清来人,喉结猛地一滚,下意识往后缩,脊背抵上冰凉石墙,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张……张都督?!”他声音嘶哑,带着不敢信的颤音,“您……您不是……”
“不是死了?”张飙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哐当”一声撞上,震得顶上灰尘簌簌而落。他没点灯,只借着门外微光俯视下去,目光如刀,刮过那人惨白的脸,“你倒是盼得挺准。”
沈浪跟在身后,顺手从腰间解下一柄火折子,“啪”地一吹,橘红火苗腾起,映亮了整间牢房——也照清了知府脚边那只半空的药碗,碗底沉着几粒黑褐色的药渣。
张飙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朝沈浪抬了抬下巴:“把碗拿过来。”
沈浪上前一步,用帕子裹住碗沿,小心翼翼端起。张飙凑近嗅了嗅,又捻起一粒药渣,在指尖碾开,凑到火光下细看。那药渣泛着青灰,夹杂着极细的银色碎屑,隐隐泛出金属光泽。
“砒霜混了朱砂,再掺点雄黄提味——这方子,倒像是道鸿的人开的。”张飙冷笑一声,直起身,忽然抬脚,鞋尖不轻不重地点在知府膝头,“说吧。谁让你改案卷的?收了多少?”
知府嘴唇哆嗦着,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开口。
张飙也不急,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指间来回翻转。铜钱边缘磨损得发亮,背面“洪武通宝”四字却依旧清晰。他拇指一推,铜钱“叮”地一声弹起,在空中翻了个身,又稳稳落回掌心。
“知道这是什么?”他问。
知府茫然摇头。
“是你三年前,初授延平知府时,老朱亲手赏你的‘压惊钱’。”张飙把铜钱往前一送,几乎要贴上那人鼻尖,“当时你跪在奉天殿外青石板上,磕了三个响头。老朱说,‘地方官难做,尤其福建,倭寇、海商、白莲教,三股绳拧一股劲儿往你脖子上勒。这钱压着,胆子才不散。’”
知府浑身一僵,眼眶骤然发红。
张飙却话锋陡转:“可你这胆子,早散了。散得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
他忽地攥紧铜钱,指节暴起,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张家村灭门那天,沙县知县连夜递上急报,写的是‘土匪啸聚,屠戮殆尽’。可你接到延平布政使司密札,二话不说,批了‘瘟疫肆虐,阖村暴毙’八个大字,还盖了朱印——印泥还是新调的,红得发亮,像刚割开的喉咙。”
知府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你怕什么?”张飙逼近半步,影子彻底吞没了他,“怕上报朝廷,牵出背后的人?还是怕那群土匪,回头找你算账?”
知府喉头剧烈滚动,终于挤出一句:“……是云明大人……他亲自来了延平,带了三个人。一个穿道袍,一个戴青铜面具,还有一个……是个少年,十五六岁,左耳垂有颗红痣。”
张飙瞳孔骤然一缩。
红痣。
虎子。
他猛地揪住知府前襟,一把将人拽离地面:“那少年现在在哪?!”
“不、不知道……”知府被勒得喘不上气,脸涨成猪肝色,“他……他跟云明走的当天夜里,就失踪了!云明大人发了疯似的搜山,连钟山后崖的鹰巢都翻了一遍……可没人见过他!”
张飙手上力道一松,知府瘫软坠地,咳得撕心裂肺。
沈浪迅速记下每一句,笔尖沙沙作响,忽听张飙问:“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长什么样?”
“高、很高……左袖空荡荡的……”知府喘息未定,声音断续,“面具上……刻着一只蝙蝠,翅膀展开,遮住了半张脸……云明大人叫他‘蝠使’。”
蝙蝠。
张飙脑中电光一闪——佛心桥刺杀那夜,刺客袖口滑落的腕骨上,赫然烙着一只蝙蝠形的烫疤!
他霍然转身,大步朝牢外走去,衣摆扫过铁栅,发出刺耳刮擦声。沈浪赶紧收起笔墨追出去,边跑边问:“飙哥,去哪?”
“钟山!现在!”
“可天都快亮了——”
“就趁天亮前!”张飙脚步不停,声音斩钉截铁,“云明搜山时不敢动真格,怕惊动山里真正藏的人。可我们不一样——我们带火把,带弓弩,带炸药包,把钟山后崖所有能藏人的洞窟,一个一个,全给我轰出来!”
沈浪心头一凛,立刻应道:“我这就调反贪局所有可用人手,再让李墨从锦衣卫借二十个熟路的老卒!”
“不用借。”张飙已冲出地牢,迎面撞上晨雾弥漫的甬道。他猛地顿住,抬头望向远处宫墙之上——那里,华盖殿的琉璃瓦正泛着微光,几块深蓝色的太阳能板在熹微晨光里静默矗立,像几枚嵌入苍穹的冷硬星辰。
“老朱的兵,比锦衣卫好用。”他嘴角一扯,竟笑出几分森然,“去,告诉无舌,就说张飙请皇爷调五百神机营火铳手,半个时辰内,必须赶到钟山脚下待命。再捎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
“就说,咱要把钟山,重新犁一遍。”
钟山脚下,晨雾尚未散尽,薄纱般缠绕在松柏枝头。五百神机营火铳手列阵如铁,甲胄未卸,火铳斜扛肩头,枪管在微光中泛着幽蓝寒意。领队的千户是汤和旧部,须发皆白,左眼一道刀疤横贯颧骨,见张飙策马而来,只略一抱拳,便沉声道:“张都督,火药、引线、火把、绳索,已按您昨夜密令备齐。后崖三处主洞,两处侧穴,皆有弟兄盯着。”
张飙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沈浪,目光扫过一张张沉默坚毅的脸:“诸位都是打过倭寇、剿过白莲教的老兄弟。今儿不为升官发财,就为一件事——找出一个人。”
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铜钱,正面“洪武通宝”,背面却被人用极细的刀锋,刻了一行蝇头小字:“明妃之子,生于戊寅年冬至”。
千户瞳孔骤缩。
“他若活着,今年十七。”张飙收拢五指,铜钱被攥得咯咯作响,“他若死了……那就把钟山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他的尸骨,让他魂归故里。”
无人应声,唯余山风掠过火铳阵列,卷起阵阵肃杀。
张飙不再多言,抬手一挥:“进山!”
队伍无声开拔,踏着露水浸润的苔藓小径直扑后崖。山势渐陡,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如鬼爪。行至半途,前方探路的哨卒突然伏地侧耳,旋即打出手势——左侧密林深处,传来极其细微的“咔嚓”声,似是枯枝断裂,又似有人踩断了藤蔓。
千户立刻挥手,三百火铳手瞬间散开,如黑潮漫过山脊,悄然围拢。张飙与沈浪伏在一块巨岩之后,凝神望去——
只见林隙间,一道瘦削身影正踉跄奔逃。他穿着褪色的粗布短褐,背上斜挎一只破竹篓,篓中隐约露出半截青灰色的陶罐。他左耳垂果然有一颗鲜红小痣,在晨光中灼灼如血。
虎子!
张飙刚欲起身,却见那少年猛地刹住脚步,倏然回头——
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平静。目光穿过层层枝叶,精准无比地落在张飙藏身的巨岩之上,仿佛早已知晓他会在此。
紧接着,少年抬起右手,缓缓指向自己左耳垂的红痣,又朝张飙的方向,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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