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残缺牡丹——正是武氏内眷专用纹样。
“索元庆死前,手中紧攥此帕。帕上血字,写的是:‘兄已献越王于太后,贞字铜钱,尽在通利坊。’”
李冲踉跄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冰冷土墙。
原来,他自以为步步为营,实则早已落入他人掌中;他自以为是交易,实则不过是祭坛上待宰的牲畜;他想用出卖武后来换李冲活命,却不知自己早就是武后献给皇帝的……最后一道投名状。
窗外,更鼓敲响三声。
子时将至。
萧德琮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李冲肩头,动作竟带着几分奇异的安抚意味:“王爷不必怕。这一局,您赢定了。”
“赢?”李冲惨笑,“拿什么赢?拿我李氏血脉,拿我宗室颜面,拿我越王一脉百年清名?”
“不。”萧德琮摇头,目光灼灼,“拿您的‘悔’。”
他俯身,在李冲耳边,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明日申时,您踏入含元殿,铜钱嵌入砚池之时,陛下若问‘越王何故至此’,您只需跪地叩首,涕泪横流,说——‘臣弟李贞,今日方知太后包藏祸心,欲行大逆!臣本欲袖手旁观,然夜观天象,紫微黯淡,北斗倾侧,惊觉若再不言,李唐社稷将倾于旦夕!臣不敢欺君,不敢负祖宗,是以冒死来告!’”
李冲浑身剧震。
“陛下必问证据。”
“您便呈上此匣。”萧德琮指向紫檀木匣,“匣中铜钱,乃太后私铸逆钱,钱文篡改祖制,妄称‘贞’字,实为僭越称尊之兆!再呈上索元礼亲笔密信——信中已写明,太后命您明日申时动手,事成之后,立您为皇太弟,共理朝纲!”
李冲脑中轰然炸响。
这哪里是证据?
这是把刀,刀尖朝外,刀柄递向皇帝——让皇帝亲手斩断所有疑虑,亲手将越王一脉,从“同谋”钉死为“首告功臣”。
“可……可索元礼不会……”
“他会。”萧德琮微笑,“就在您踏入此门之前半个时辰,索元礼已服下‘牵机散’,现正于龙门石窟第七窟佛龛之下,口吐白沫,七窍流血。他死前,会咬断自己左手小指,指骨中空,藏有蜡丸——内为亲笔血书:‘越王李贞,受命于臣,佯装附逆,实为陛下伏线。臣死不足惜,唯愿社稷长安。’”
李冲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索元礼……死了?
那个在龙门石窟侃侃而谈、运筹帷幄的琅琊索氏俊杰,那个将他李贞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幕后黑手,竟早已是具尸体?
“他为何……”
“因为他知道,若不死,您永不会真正跪下去。”萧德琮声音陡然转冷,“太后需要一个‘痛哭流涕’的越王,而非一个‘冷静权衡’的藩王。唯有您哭得够真,陛下才信得够深;唯有您恨得够切,朝臣才容得够久。索元礼不死,您便永远只是太后棋盘上一颗可弃可留的闲子;他一死,您立刻成了撬动乾坤的支点。”
李冲闭上眼,眼前浮现出李冲那张年轻骄纵的脸,浮现出越王府中侍女们惶恐的眼神,浮现出裴守德校场练兵时挺直如枪的背影……
他忽然明白,这一夜,他失去的从来不是尊严,而是选择权。
他跪下去,不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让那些他来不及保护的人,能多喘一口气。
是为了让越王府的灯火,不至于在今夜彻底熄灭。
是为了让李唐的姓氏,哪怕沾满泥污,也依旧悬在洛阳城头。
“我明白了。”他睁开眼,眸中再无犹疑,只余一片沉静的灰烬,“申时,我准时入宫。”
萧德琮深深一揖,衣袖拂过地面,如刀锋划过寒冰:“王爷,此去含元殿,勿带佩剑,勿带玉带,勿带任何饰物。只带此匣,只带一身风尘,只带……您最像一个绝望叔父的模样。”
李冲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点的靴尖。
靴底,还粘着方才在春明门大街踩过的一片槐叶。
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像极了一个人蜷缩起来,准备迎接命运最后一击的姿态。
他弯腰,用拇指轻轻捻去叶上泥痕,动作轻柔,仿佛擦拭一件易碎的传家宝。
然后,他直起身,推开房门。
门外,夜色浓稠如墨,伊水方向,隐隐传来几声凄厉雁唳,划破长空。
子时正,洛阳城中七十二坊,七十二处暗哨,同时熄灭了一盏灯。
而万象神宫最高的栖凤阁顶,一盏青铜风灯,却悄然亮起,灯焰摇曳,映出灯罩上四个蚀刻小字——
**天命在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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