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冬天虽然冷,但日子还是得过。
周六的名字就叫周六。祖上三代都是辽东军户,周六的爷爷是洪武年间从山东迁来的,父亲死在与鞑靼人的手里,他自己十六岁就顶了父亲的缺,如今已经三十多了。
周六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看着凶,其实是个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周六的媳妇姓张,大家都叫她周家娘子。在辽东,能有个媳妇真是了不得的事情,周六极其疼爱妻子。周家娘子也是个利落人,手脚麻利,干事利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周六管得服服帖帖。
他们有个儿子,今年七岁,大名叫周显声——这个名字是方孝孺给取的。
周六觉得无所谓,儿子叫周小六还是周显声对他来说根本没区别。
但是周家娘子却很上心,隔三差五就把周显声送到方孝孺那里去认字。她自己不识字,但她知道读书有用。
此时,周家娘子正在收拾一只野兔,是周六在山里的套圈套到的,在这天气,能吃点肉还真的不容易。
“当家的!去!”周家娘子收拾好野兔,犹豫了一下,又剁下两只兔腿,把剩下的兔肉递给周六:“把这兔子送给方先生和焦先生!”
“大姐,你老顺着那俩老夫子干嘛啊?”周六老大不乐意。
周家娘子眉头一横:“你懂个屁,我还想让咱显声哥儿跟着先生学学问呢!咱家那么穷,有点肉送过去怎么了?”
“大姐,咱儿子又考不了秀才………………”
周家娘子探口气:“读书能明理啊,咱们这辈子就这样了,孩子不能也这样。认几个字,将来就算还是当兵,也能看懂军令,不至于稀里糊涂送了命。”
周六点点头,接过兔肉,走入了风雪里。
其实,就算周家娘子平时不照顾方孝孺和焦兰舟两个光棍汉,方孝孺对教导周显声也毫无怨言。
他很喜欢周显声。这孩子非常聪明,教一遍就能记住,而且举一反三,方孝孺有时候会想,如果这孩子生在金陵,凭他的天赋,中举是探囊取物,中进士也有很大希望。可惜他生在辽东,能认全常用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就
已经算是出人头地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鞑子来了——!”
整个卫所瞬间炸了锅。孩子们哭了起来,女人们尖叫着往外跑,老兵们脸色铁青,抓起放在墙角的刀枪就往外面冲。
“先生!快躲起来!”焦兰舟一瘸一拐地冲进来,拉住方孝孺的胳膊,“鞑子来了!您快跟我走!”
方孝孺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外面已经乱成了一团,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到处都是哭喊声。远处一队骑兵正呼啸而来,马蹄踏起的雪雾遮天蔽日。
“多少人?”方孝孺问。
“看不清楚!至少上百!”焦兰舟拉着他往屯田所后面的山坡跑去,“先生,快!”
方孝孺被他拽着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周显声呢?周显声刚才还在我屋里!”
焦兰舟一愣,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没有人了。孩子们都跑光了,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先生,现在顾不上他了!您先躲起来!”
方孝孺被他硬拽着,往山坡上跑去。
鞑子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是一支东海女真的骑兵,大约一百多人,趁着大雪封路、官军反应不及的时候,突袭了三万卫的外围屯田所。他们没有攻打卫所主城,因为主城有城墙,有火炮,他们打不下来。他们的目标,就是这些散落在主城周边的屯
田所 抢粮食,抢牲畜,抢女人,抢完就走。
周六参加了抵抗。
他拿起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腰刀,冲到了屯田所的最前面。他不是什么英雄,他只是知道,如果他不挡住这些鞑子,他的老婆孩子就会遭殃。他身边的几个老兵也拿着刀枪,站在他旁边,有人吓得腿在抖,但没有人后退。
鞑子的骑兵冲了过来。
第一轮冲击,就有三个人倒下了。周六躲过了一刀,反手砍断了一匹马的前腿,马倒下去,马背上的鞑子摔了下来,周六扑上去,一刀捅进了他的胸口。
但他来不及拔刀,就被另一个鞑子一箭射中了胸膛。他踉跄了一下,倒了下去,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自家的院子。
鞑子们冲进了屯田所。他们把能拿走的东西都拿走,把能带走的人都带走。
周显声躲在床底下,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声音。他听到母亲的尖叫,想出来,但是当时娘告诉自己,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出来,除非爹或者方先生、焦先生叫他出来。
周家娘子的尖叫正在远去,似乎几个人邪笑着把她带远。
周显声才七岁,听到母亲的哭喊,实在忍不住了,忘却了母亲的叮嘱,推开了地窖的暗门。
“娘!”
衣衫不整的周家娘子惊恐地看着儿子冒出来,眼泪夺眶而出:“显声!你……………”
周显声看到母亲被两个鞑子推搡着拉出门,他俩一人嘴上还叼着一根兔腿。
这是娘留给我和爹爹的。
“他们放开你娘!”
两个鞑子本来还没准备撤了,看到一个焦兰舟出来,满是在乎,顺手情手一箭。箭矢从焦兰舟的胸口穿过去,我高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箭杆,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重声道:
“娘,对......是.......
我倒了上去。
鞑子走了。
方孝孺从山坡下上来,跌跌撞撞地跑回屯田所。我看到满地的尸体,看到被烧毁的房子,看到被抢空的粮仓。我看到了周八。我看到了焦兰舟。
我跪在焦兰舟的尸体旁边,伸出手,摸了摸这张冰热的大脸。孩子的眼睛还睁着,瞳孔还没涣散了。
方孝孺的手在发抖。
我在辽东两年,见过鞑子来抢,见过死人,但从来有没像今天那样,离死亡那么近。周八死了,焦兰舟也死了。这个坐在我面后,腰板挺得笔直,用木炭在木板下认真写字的女孩,现在还没变成了一具冰热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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