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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 汉王的未来(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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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让所有人都退下,留下了方敬,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敬之,家中可有需要照顾的?……”

方敬笑道:“回陛下,臣家中缺钱。”

朱棣一愣,然后朗声大笑。

“陛下不用歉疚,...

金陵鸭王二楼的喧闹并未因朱瞻基那场庄重而热络的剪胎礼而止歇,反倒如沸水添薪,愈燃愈烈。酒香混着窗外初秋微凉的风,在雕花窗棂间浮沉流转。朱高煦一饮尽杯中琥珀色的南酒,抬袖抹了抹唇角,目光扫过席间诸人——方晟正与李至刚低声谈着礼部新拟的《童蒙训诫》条文;道衍大师闭目静坐,手捻佛珠,却在朱瞻基举杯敬他时倏然睁眼,眸光如古井投石,涟漪不散;杨士奇执箸未动,只盯着朱瞻基方才剪下的那缕胎发——青黑柔韧,被侍者小心盛入一只素白瓷碟,置于供案一角,旁置三炷细香,青烟袅袅,直上梁间。

朱高炽仍坐在朱瞻基膝上,小手攥着七叔衣襟,仰头望着他,眼睛亮得像含了两粒星子。朱瞻基一手揽着他后颈,另一手拎起酒壶,往自己杯中续满,又朝朱高煦扬了扬:“大哥,再来一杯?这酒是临淮侯府窖藏二十年的‘秋霜露’,去年你托人从凤阳运来,就等今日。”

朱高煦朗声一笑,却不接杯,反将自己那只沉甸甸的紫檀嵌银酒爵推至案前:“七弟,你这酒爵,我见了三次——头回在北平燕邸,你十五岁随父出征前夜,用它敬过老帅张玉;二回在郑村坝,你裹着血甲回来,用它敬过阵亡将士灵位;三回……便是今儿。”他指尖轻叩爵沿,发出清越一声,“这爵底刻着‘忠勇’二字,是你亲手凿的。今日你既以叔父之身,为瞻基剪胎立誓,那这爵,该由谁来承?”

满座寂然。

方敬心头一凛,酒意顿消三分。他忽然记起三年前永乐五年冬,朱高煦率三千锐骑突袭大宁卫外三百里鞑靼游哨,斩首二百,缴马八百,凯旋之日,朱棣当庭赐剑“破虏”,却未赐印、未增护卫、未授监军之权——唯独命尚宝监镌“忠勇”二字于朱高煦私用酒爵底部,并诏告六部:汉王所进章奏,可径呈御前,不必经通政司转递。此等殊遇,实为亲王之极。

朱瞻基却似浑然未觉其中分量,只低头瞧了瞧朱高炽额角未干的汗珠,笑着把酒爵推回朱高煦面前:“大哥这话,倒叫侄儿惭愧了。忠勇二字,原非刻于铜铁,而在人心。瞻基今日剪胎,非为显赫,实为明志——志在学先生之谋,效七叔之勇,更承皇爷爷之器量。若论承爵,自然该是瞻基来捧。”

话音未落,忽听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靴声,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众人侧目,只见一名锦衣卫千户踉跄闯入,甲叶铿锵,额上汗珠滚落如豆,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声音发颤:“启禀太子殿下、汉王殿下!北平急报——周王薨逝,遗疏言:‘臣罪当诛,唯愿陛下念骨肉之亲,留臣一脉于开封,勿使绝祀。’”

满堂酒气,霎时凝滞。

朱高炽身子一僵,小手不自觉攥紧朱瞻基袖口。朱瞻基却未松开他,反而将他往怀里搂得更紧些,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目光平静扫过那封漆封已裂的奏疏,淡淡问:“周王几时没的?”

“回殿下,昨夜三更。太医署验过,系心疾暴作,药石无救。”

朱瞻基点点头,竟伸手接过那封奏疏,拇指缓缓摩挲着火漆上“周王府印”的凸痕,忽而低笑一声:“父王,您说周王叔临终前,可曾想起三十年前,洪武二十六年,他在奉天殿外跪了整整一日一夜,求父皇饶过蓝玉余党中一个姓方的教谕?那人后来去了开封府学,教了十七年《春秋》,活到八十有三。”

朱高炽懵懂仰头:“七叔,那人是谁?”

“是你方师伯的祖父。”朱瞻基垂眸,声音轻得只有怀中孩子听见,“也是当年替周王叔代写《藩王慎行疏》的笔吏。”

朱高煦瞳孔骤缩,手中酒爵“当啷”一声磕在紫檀案上。

——那篇《藩王慎行疏》,正是建文元年引发削藩风暴的导火索之一。疏中痛陈诸王僭越之状,引《周礼》《唐六典》数十处,字字如刀。建文帝初览即拍案称善,命刊行天下。然三月后彻查笔迹,始知执笔者乃周王门下清客,而主谋,实为时任北平布政使的方敬之父方嶟。

此事从未见诸史册,连锦衣卫档案亦无载。只因当年朱棣靖难成功,登基伊始便焚毁建文朝所有刑狱卷宗,唯独留了三份——一份是齐泰黄子澄的族谱,一份是方嶟的《慎行疏》手稿,第三份,便是周王临终前亲笔所书、加盖王玺的认罪折子。

朱瞻基终于松开朱高炽,将那封奏疏轻轻放回千户手中:“呈父王。再传话——周王叔虽有失德,然终守臣节,谥号‘恭’,陵寝按亲王制,丧仪照例减半,由礼部与开封府协理。另,周王世子年幼,暂由长史司摄政,待明年春闱后,择贤能之士充任右长史。”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方敬惨白的脸,又停在朱高煦紧握成拳的手背上:“还有,告诉父王,儿臣明日一早,即启程赴开封吊唁。带二十名侍卫,一辆素车,三坛薄酒——周王叔爱喝汾州‘竹叶青’,儿臣路上顺道买些。”

朱高煦霍然起身,甲胄哗啦作响:“七弟,你身子才好些,开封路远,风沙又大……”

“大哥,”朱瞻基截断他,笑意温煦如旧,“周王叔薨逝,父王必忧思成疾。儿臣身为皇孙,若连这点路都走不得,将来如何替父王镇守北疆?再者……”他俯身替朱高炽整了整歪斜的云纹小冠,“瞻基的马还没牵去马厩刷洗呢。总不能让一匹神驹,第一夜就睡在酒楼后巷吧?”

朱高煦喉结滚动,终是颔首:“好。我派飞骑沿途护送,粮秣辎重,半个时辰内备齐。”

酒宴散得仓促,却无人敢言扫兴。方晟临行前特意绕到方敬身边,压低嗓子:“敬儿,你那位‘爷爷辈’的师父,怕是要提前改口叫你一声‘师叔’了——周王若真与方嶟有旧,那你爹当年那篇疏,可是救了周王一命啊。”

方敬没答,只默默拾起案上那缕胎发,用一方素绢仔细包好。绢角绣着极淡的墨竹,针脚细密,是他母亲生前最后一幅绣品。

子夜,秦淮河上雾气弥漫,一艘乌篷船悄然泊在桃叶渡码头。船舱内灯影摇晃,朱瞻基褪去蟒袍,只着素白中单,正用一块青盐皂角细细搓洗双手。水盆里浮着几片枯荷,是方敬方才悄悄塞进他袖中的——荷梗中空,取“虚心”之意;荷叶舒展,喻“坦荡”之怀。

舱帘掀开,朱高煦踏着湿漉漉的夜气进来,发梢沾着水珠,手里拎着个粗陶酒瓮:“知道你爱喝‘竹叶青’,临走前灌了两坛——开封那边,我让户部左侍郎陈瑛亲自督办,酒坊封存十年的老窖,只许你一人启封。”

朱瞻基接过酒瓮,指尖触到瓮底一道浅浅刻痕,是柄小剑形状,剑尖直指北方。

“大哥,”他忽然问,“周王叔的棺椁,走水路还是陆路?”

“陆路。灵车已出彰德府,预计七日后抵开封。”

朱瞻基点头,将酒瓮搁在舱板上,从贴身内衣袋掏出一枚铜钱——正面“永乐通宝”,背面却是模糊的契丹小字,边缘磨损得厉害。“这是周王叔十五年前给我的。那时我在北平读书,他来巡边,见我背《辽史》入迷,便摸出这枚钱,说契丹人管它叫‘心镜钱’,照得见人心里最不敢想的事。”

朱高煦沉默良久,忽然解开腰间鱼龙佩,摘下其中一枚镂空银牌,放进朱瞻基掌心:“拿着。开封府衙后院有口枯井,井壁第三块青砖松动。井底埋着周王叔的‘藩王手札’原本——不是抄本,是真迹。共十二册,用朱砂批注了三十年。其中有三页,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谭国公次子,方晟之婿,今为工部都水司主事’。”

朱瞻基指尖一顿。

朱高煦的声音沉入雾中:“谭轮钧他爹。”

船外,一只夜鹭掠过水面,翅尖划开浓雾,露出底下粼粼波光。远处钟山轮廓隐现,仿佛一尊盘坐的巨佛,在永乐八年的秋夜里,静静俯瞰着金陵城头初升的残月。

朱瞻基将银牌收入袖中,又取出那枚“心镜钱”,迎着油灯细看。铜锈深处,契丹字隐约可辨——不是“心镜”,而是“心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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