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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 送赵王(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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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燧面容枯槁,跪在太庙前,旁边跪着王妃徐氏。

郑和和方敬立于他的侧后方。

朱高燧喃喃道:“孙臣朱高燧,祭告太祖高皇帝之灵:

“孙臣朱高燧,才疏德薄。承太祖之明训,感陛下之深恩,...

十日后,天刚破晓,玄武门外的青石板路还沁着夜露,朱瞻基已站在约定之处,一身靛青短褐,腰间束着鹿皮带,脚上是双半旧不新的软底布靴——这身打扮,是他昨夜悄悄翻出库房里压箱底的旧衣换上的,连贴身内侍都不知他早起。他踮着脚尖朝城门方向张望,手心里攥着一枚铜钱,指腹反复摩挲着“至正通宝”四字,仿佛那四个字能烫出答案来。

方敬果然准时,仍是素袍竹杖,步履轻缓如踏云,发髻微松,鬓角几缕灰丝在晨光里泛银,袖口沾了点墨痕,像是刚批完一叠账册。他远远便看见朱瞻基站得笔直,小脸绷紧,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粒烧红的炭火。

“老师!”朱瞻基快步迎上,声音清脆,却压着股子克制的兴奋,“您答应过,今日去远一点的地方。”

方敬颔首,目光扫过他腕上露出的一截细白手腕:“你没自己把袖子挽到肘弯了。”

“嗯!怕路上蹭脏,也怕……耽误事。”朱瞻基仰头,睫毛颤了颤,“我昨夜翻了《永乐大典》里《漕运志》的抄本,看到‘瓜洲渡’三字,底下注:‘自扬州而下,舟楫辐辏,米盐铁器,日输千斛’。老师,咱们今日,可是去瓜洲?”

方敬脚步一顿,笑意浮上眼角:“你连《漕运志》都翻了?杨士奇先生若知你夜里不读《孝经》,倒啃起这个,怕要罚你抄十遍《大学》。”

朱瞻基吐了吐舌,又立刻正色:“可杨师傅也说过,‘格物致知’,格的是天下之物。若只读圣贤书,不识米盐铁器如何流转,那‘知’便是空的。”

方敬没答,只将手中竹杖轻轻点地,唤来一辆停在街角的青篷骡车。车辕上无徽记,骡子毛色油亮,颈下铜铃却蒙着薄灰,显是久未鸣响。车夫是个哑巴,只朝方敬拱手,便默默牵缰启程。朱瞻基坐进车厢,方敬却坐在车辕右侧,背倚木栏,竹杖横放膝上,目光投向远处长江一线微茫水色。

车行渐快,金陵城垣退为灰影,道旁田畴次第铺展,稻茬尚未尽除,新犁的泥土翻出深褐,湿润而厚重。朱瞻基掀开车帘,风扑面而来,带着霜气与草腥。他忽然指着远处一道蜿蜒土埂:“老师,那是什么?”

方敬顺他所指望去:“那是堤。防江水倒灌的圩堤。”

“圩?”朱瞻基念了一遍,皱眉,“书上说‘圩田’,是江南百姓围水造田之法。可这堤……怎么矮得厉害?若遇大汛,岂非一冲即溃?”

方敬点头:“你说得对。此堤修于洪武二十七年,用的是当年户部拨下的‘工役银’。可你可知,那年扬州府报上来的工役银,是六千三百两;户部实拨,是三千八百两;到州县手里,又折耗一半有余——最后修堤的民夫,领的是糙米三升、盐半斤,工钱?没有。”

朱瞻基攥紧了帘角,指甲泛白:“那……堤就该塌。”

“塌了三次。”方敬声音平静,“永乐三年秋汛,溃口十二丈;五年夏涝,又塌七处;去年冬,补了两段,用的是附近祠堂拆下的梁木——木头还是好的,只是榫卯朽了。”

朱瞻基喉咙发紧:“为何不重修?”

“重修要钱。钱从哪儿来?”方敬侧过脸,目光如刃,“户部说,宝钞不值钱,便多印些;地方官说,印得再多,百姓也不认;商人说,我拿铜钱收粮,再换宝钞交税,一石米换来的钞,买不到半斗米——这中间差额,谁填?”

骡车碾过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浑浊,浮着枯枝与菜叶。朱瞻基忽见桥洞阴影里蜷着两个孩子,一个约莫七八岁,正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字,另一个五六岁,赤着脚,捧着半块黑饼啃。两人见车驶近,慌忙缩进桥洞深处,只露出两只黑亮的眼睛。

朱瞻基猛地掀开车帘跳下去,从怀里掏出昨日方敬给的半包蜜饯——他特意留着没吃,此刻尽数倒在掌心,快步走过去。那稍大的孩子抬头,脸上沾着泥,手指甲缝里嵌着黑垢,却一眼认出朱瞻基身上料子不凡,不敢接,只嗫嚅:“公子……我们不偷。”

朱瞻基蹲下身,把蜜饯塞进他手里:“不是赏,是换。你教我写这三个字——‘圩’、‘漕’、‘钞’。”

孩子愣住,迟疑着接过蜜饯,掰开一小块递给弟弟,然后蘸着口水,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写起来。朱瞻基看得极认真,指尖跟着描摹,写完又问:“你们家在哪?”

“瓜洲西坝。”孩子低声道,“爹在码头扛包,娘……前年淹死了。”

朱瞻基没说话,只把剩下的蜜饯全放在孩子手心,转身跑回车边。方敬一直静坐未动,此时才道:“上车吧。瓜洲到了。”

瓜洲渡口比朱瞻基想象中更嘈杂,更肮脏,也更庞大。江面宽阔,浊浪拍岸,数十艘大小船只泊在岸边,桅杆林立如林。最引人注目的是三座高耸的砖砌仓廪,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青砖,檐角悬着褪色布幡,上书“钦运”二字,字迹模糊。仓廪门口,一群汉子正赤膊卸货,肩头渗血,汗珠砸在青石板上,瞬间蒸干。几个穿皂隶服色的差役叉腰站着,手中水火棍敲着地面,吆喝声嘶力竭:“快!快!宝钞抵账,三贯抵一石!少磨蹭,今日不完工,明日扣饭!”

朱瞻基怔在原地:“宝钞……抵粮?”

方敬点头:“朝廷征粮,允以宝钞折纳。一石米,市价铜钱一贯,宝钞却须付三贯——多出来的两贯,名曰‘折耗银’,实则入了仓官私囊。”

正说着,一队官兵押着十余辆牛车驶来,车上堆满麻袋,袋口敞开,漏出金黄稻谷。为首军官见了方敬,竟翻身下马,抱拳行礼:“方先生!您老怎么来了?”

方敬只略颔首:“李千户,今岁漕粮,可验过成色?”

李千户苦笑:“验了。三十船里,十二船掺砂石,五船霉变,三船陈年旧米——可文书上写的,全是‘新收上等’。先生,下头催得紧,户部说,只要数字对得上,成色……由得地方自酌。”

“自酌?”方敬冷笑,“酌的是百姓腹中饥肠,还是仓廪里老鼠的饱食?”

李千户不敢接话,只搓着手:“先生,您老要是……真想看明白,不如随末将去后仓。那边……还有点实在东西。”

他引着二人绕过喧嚣码头,穿过一道锈蚀铁门,眼前豁然不同。此处僻静,仓廪低矮,墙上爬满青苔,檐下悬着几盏油灯,昏黄光晕里,一排排竹筐整齐码放,筐中不是稻谷,而是整整齐齐的铜钱——崭新,锃亮,每枚都压着“永乐通宝”四字,边缘锋利如刀。

朱瞻基倒吸一口冷气:“这……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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