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状元没买到心仪的礼物，闷闷不乐地回到了自己的住所，这一切，方敬却并不知情。
他心情不错，这一波两百多个进士，送的礼物有贵有贱，砚台这类重复太多的，他就挑出了一些卖掉，缓解一下燃眉之急。
...
方敬攥着那张告示，指节微微发白，纸边被他无意识捏出几道细褶。金纯斜睨一眼，见他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眼底却有两簇火苗在灰烬里闷烧——不是怒，是惊，是疑，是某种久埋心底、连自己都以为早已风化的念头，被这薄薄一张纸骤然掀开，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
“滑翔机……”方敬喉结微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兰舟那孩子，真敢把《墨子·备穴》里‘鸢飞戾天’四字，当真了？”
金纯没接话，只轻轻一抖缰绳，马步稍缓半寸，让方敬能侧过头来。运河水光映在他镜片上，一闪而逝的银亮，像一道未落笔的批注。
刘勉还喘着粗气站在马前，脸上汗珠滚落，在日头下泛着油光，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刚亲手捧回一枚活生生的星辰：“大宗伯！紫金山展演，礼部已调集工匠三百，搭台三座，高台一座，专供焦先生起降；另设观礼台五处，分列东南西北中，可容万人；又请钦天监择吉时，定于八月初一辰时三刻，阳气初升，风势最稳……”
“停。”方敬抬手，声不高，却如刀切帛，“你回去，告诉礼部，把‘祥瑞’二字，从所有告示、贺表、奏疏里，全给我剜掉。”
刘勉一怔，脸上的光瞬间黯了半分：“大宗伯？可……可历阳县令的公文里明明白白写着‘圣人出而万物睹之兆’，底下吏员也俱称此乃天意昭彰……”
“天意？”方敬冷笑，望远镜镜筒在掌心转了个圈，金属凉意沁入皮肤，“天意若真要显灵，何须借一个瘸腿秀才的脚崴一下才肯露面？刘时雍，你读的是《周礼》，不是《太平广记》。礼者，敬也，序也，非谄也，非妄也。你告诉我，若焦子楫明日摔断了腿，抑或摔死了，这‘祥瑞’二字，是要刻进他的墓碑，还是烧给陛下看？”
刘勉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方敬初掌礼部时，某地呈报“嘉禾九穗”，地方官跪在午门外高呼“天佑圣朝”，方敬只让人抬出一筐新收的稻谷，当场数穗——九穗者，实为三株并生，根茎缠绕，稻穗相叠，远观如一茎。他命人用剪刀一一分离，九穗立散为二十七穗。那日方敬未斥一字，只将散穗摆于案上，对满朝朱紫道：“诸公请看，天不言，地不语，禾亦不自言其瑞。言瑞者，人耳。”
风掠过运河水面，带起一阵微腥的凉意。方敬忽然勒住缰绳，马蹄踏碎一地斜阳。他翻身下马，靴底踩进官道旁半尺深的泥泞里，毫不在意。金纯亦随之下马，默默立于他身侧。
“金兄，”方敬仰头，目光越过粼粼水波，投向远处青黛色的山影，“你说，若真有一人，能教凡人离地三丈，悬于风中，不靠神佛，不仗符箓，单凭几块木板、几尺麻布、几根韧筋，再加一点……算学里的勾股、力学里的权衡、气象里的阴晴——这样的人，该不该放进国子监？”
金纯沉默片刻，缓缓道：“国子监里，如今坐着六百三十一名监生。其中，精通《五经正义》者，五百零七人；熟稔《资治通鉴》者，四百一十二人；能默写《大明律》全文者，一百八十九人。”他顿了顿，指尖捻起一缕被风吹落的柳絮，“而能说出‘浮力即排开之水重’者，唯段民一人。能解‘飞舆升力源于翼面气流速差’者，亦唯段民一人。”
方敬嘴角终于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所以，他崴了脚，却没人扶；他做了飞舆，却被人骂魔怔；他想飞，天下人只当他疯癫。可偏偏，是他第一个，把‘人’字，从地上，写到了天上。”
话音未落，身后车驾忽闻一声清越长鸣——水清澄的仪仗队中，那只素来只随御驾出行的玄色海东青，竟挣脱鹰奴臂鞲，振翅直冲云霄！它盘旋三匝，双翅如墨云铺展，锐利目光俯扫大地，最终，竟似认得人一般，倏然敛翼，如一道黑色闪电，径直朝方敬头顶俯冲而来！
方敬不闪不避，只将左手缓缓抬起。
海东青精准落于他腕上，铁爪紧扣护腕皮扣，翎羽微颤，胸脯起伏如鼓。它歪着头，琥珀色的瞳仁一眨不眨，盯着方敬镜片后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
“好鸟。”方敬低声赞了一句，右手食指轻抚鹰首，动作熟稔得如同抚摸故人。他忽然抬头，对刘勉道：“传我口谕：即日起，国子监增设‘格物斋’，专授算学、力学、水文、农械、火器诸科。主讲之位，虚席以待。另，段民县处士焦子楫，擢为格物斋首任助教，正七品，支俸禄，赐坐讲席。”
刘勉愕然：“大宗伯！他……他连秀才功名都未取齐，更遑论举人！按例，助教需举人出身，且须经翰林院考选……”
“礼部的例，是死的。”方敬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进风里，“人，是活的。若规矩压得住活人，还要人做什么？若条文挡得住天光，还要眼做什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勉涨红的脸，扫过金纯含笑的眼，最后落在腕上海东青锋利的喙尖上，“明日到金陵，你去户部，把焦子楫上月所报《滑翔机结构图解及风洞试验录》的勘验银子，加倍拨付。再备一份厚礼——上好的松烟墨十锭，澄泥砚一方，还有……”他略一沉吟，“去年贡院试场用剩的上等桑皮纸，五十刀。告诉他，图纸若有谬误，我不罚；若有新得，我亲校。”
刘勉怔在原地，喉头滚动，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方敬却已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枣红马昂首长嘶。他不再看刘勉，只对金纯道：“金兄，你可知我为何总戴这副眼镜？”
金纯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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