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年轻时在国子监当博士，批改监生策论，常有字迹潦草如鬼画符者。我看不清，便去寻匠人，以水晶磨了两片透镜嵌于铜架。后来，监生们便悄悄唤我‘方镜翁’。”方敬抬手，指尖轻轻叩了叩镜框，金属轻响，“他们不知道，这镜子照得见字，照不见心；看得清墨迹，照不透人心。可今日……”他望着远处山峦轮廓线上，被夕阳熔成金边的云絮，“我倒觉得，这镜子，该擦一擦了。”

暮色渐浓，运河水由碧转青，再染成一片沉郁的墨蓝。车队重又启行，仪仗队的铜锣敲出悠长余韵。方敬与金纯并辔而行，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与苍茫暮色融为一体。

而此刻，紫金山麓，一座新辟的荒坡上，数十个工匠正点起篝火。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堆堆码放整齐的桐木板、浸透桐油的厚麻布、打磨得锃亮的黄铜滑轮，以及一张摊开在泥地上的巨大图纸——纸上墨线纵横，密密麻麻标注着“翼展三丈二尺”“倾角七度”“重心距前缘一丈一尺”“尾翼舵面可调”……图纸右下角，一行小楷力透纸背：“甲辰年五月十四日，段民焦子楫，试飞毕，足踝微伤，心甚畅。”

焦子楫本人正坐在一块青石上，左脚踝缠着白布，脚边放着一只粗陶碗，里面盛着半碗尚温的米酒。他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滚入喉咙，烫得他眯起眼。不远处，段民县那个总爱跟在他屁股后面递工具的十五岁少年，正笨拙地削着一根竹竿，竹屑纷飞如雪。

“焦先生！”少年突然抬头，脸颊被火光映得通红，“您说……八月初一，真能飞成吗？”

焦子楫放下碗，抹了抹嘴角酒渍，望向墨色天幕上初现的几点寒星。他没回答，只伸出右手，五指缓缓张开，对着那片深不可测的夜空。

风，正从山脊方向吹来，带着松针与泥土的湿润气息，拂过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撩动他袖口磨损的棉布。那风穿过他指缝，发出细微的、近乎呜咽的哨音。

“能。”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无声的涟漪，“只要风在，人就还在飞的路上。”

同一时刻，乾清宫东暖阁内，烛火摇曳。朱棣将一本摊开的奏折推至御案一角，上面墨迹未干，赫然是礼部新拟的《格物斋设科章程》。他指尖重重戳在“格物”二字上，力道之大，几乎要戳破纸背。

“格物……致知……”朱棣喃喃重复，忽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垂手肃立的焦兰舟，“朕记得，洪武爷当年在奉天殿亲书一幅字，挂在文华殿西壁。那字是谁写的？”

焦兰舟一凛，忙答：“回父皇，是太祖高皇帝御笔亲书，十六个大字：‘格致诚正，修齐治平’。”

“好。”朱棣霍然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边缘，发出沉闷声响，“去，把那幅字，给朕摘下来。再召尚宝监，用最好的金箔，把‘格物’二字，单独拓印出来。八月初一之前，挂在紫金山展演台正中——要让天下人都看见，朕的大明，不是只有八股文章，才配叫‘格物’！”

焦兰舟跪伏在地，额头触着冰凉金砖，肩背微微颤抖。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原来父皇从未真正忽略过那些被斥为“奇技淫巧”的东西；原来那些被礼部老臣嗤之以鼻的算筹、罗盘、水车模型，一直静静躺在奉天殿的库房深处，蒙尘，却未朽。

“起来。”朱棣的声音低沉下去，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兰舟，你去趟国子监。”

“儿臣……遵旨。”

“告诉段民那个焦子楫，”朱棣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棂窗，夜风裹挟着露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整个金陵城的夜色吸入肺腑，“他飞的不是滑翔机。他飞的，是朕的大明。”

窗外，一弯新月悄然浮出云层，清辉如练，无声洒落。紫金山的方向，似乎有几点微弱的灯火，在墨色山坳里明明灭灭，像几粒不肯熄灭的星火，固执地，在人间，在山顶，在所有被规矩与成见围困的角落，燃烧着。

方敬的马队，此时已过了江宁镇。运河水声渐远，官道两侧田野开阔，新插的秧苗在晚风里泛起层层细浪。他忽然勒马，取出怀中那张被体温焐热的告示，就着最后一线天光，又细细看了一遍。指尖抚过“御风滑翔，历时逾一刻”几个字，墨迹微凸，仿佛能触到那少年腾空而起时，衣袍鼓荡的猎猎风声。

他慢慢将告示折好，收入怀中，贴近心口位置。那里，隔着一层薄薄锦缎，跳动着与三百年前那位在汴京虹桥上仰望飞鸢的少年，同一种频率的心跳。

风起了。

风从长江来，浩荡，清冽，裹挟着水汽与远方的气息，呼啸着掠过官道，卷起方敬鬓边几缕灰白发丝。他挺直脊背，扬鞭催马，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载着他，载着身后浩荡车驾，载着金陵城越来越近的灯火与喧嚣，决然迎向那浩荡长风。

风在耳畔呼啸，如万马奔腾，如千军擂鼓。

风里，仿佛真有翅膀展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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