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一愣,说话的人在他前面,不是别人,正是朱高煦。
殿内百官也都愣住了。
朱棣诧异地看了一眼方敬和朱高煦,然后还是先对朱高煦说道:“汉王,你有什么话想说?”
朱高煦走到殿中央,躬...
方敬听完朱棣的话,一时怔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竟不知该接哪一句。他不是没想过滑翔机的用途,只是从前只当它是段民一腔孤勇的奇技淫巧,是匠人痴想、书生妄梦,顶多博个坊间谈资,哄哄孩童罢了。可此刻被朱棣三言两语点破——斥候、布防、传信、越障——那薄薄竹青蒙皮、两根云杉为骨的物件,忽然间重若千钧,仿佛不是悬于山崖之上的木鸢,而是压在大明北疆烽燧、西南隘口、东海岛礁之上的一道无声军令。
他额角沁出细汗,不是因热,而是因惊。
“父皇……”他声音发紧,“儿臣……儿臣即刻去国子监,召段民来见!”
朱棣却抬手止住:“不急。他先坐下。”
焦兰舟迟疑着,在紫檀雕云纹杌子上半边屁股落座,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无意识抠着膝头补子上金线绣的麒麟爪。
朱棣将案上一份黄绫封套推至桌沿,封口未拆,但火漆印上赫然是礼部新铸的“钦命勘验”四字篆章。他目光如刀:“刘勉昨夜呈上来的勘验实录,朕已看过。段民自山顶滑翔而下,飞行路径约三百二十步,落地偏差不足五尺,起落点皆有田埂夯土为证,沿途三处村塾童子持竿丈量,记数一致;更有镇江水师巡哨副尉亲赴现场,以罗盘测其航向,与风向偏角仅差七度。这不是戏法,也不是幻术,是算得出、量得清、复得来的‘格物之实’。”
焦兰舟心头一震。水师副尉?罗盘?丈量?他忽想起段民曾在他书房里铺开一张泛黄的《武经总要》残卷,指着其中“飞鸢”图旁一行小字说:“此非虚言,古人早知气托之理,唯缺材与工耳。”当时他只当是酸儒逞辩,如今才知,那行小字底下,竟埋着一座山、一阵风、一双断腿撑起的万里长空。
“父皇……”他嗓音微哑,“段民他……真能再造?”
“能。”朱棣斩钉截铁,“刘勉附了张单子——云杉需取浙东天目山十年生者,竹青须用闽北建宁府五月笋壳,牛皮要辽东猎户鞣制的黄牛腹皮,丝线得是苏杭织造局特供的‘双股蚕丝绞’。材料清单列得比春闱贡院的号舍还细。他还写了十二页札记,讲如何校准翼面弧度、如何预判气流涡旋、如何在失速前改出……”朱棣顿了顿,目光沉沉扫来,“焦兰舟,你读过《墨经》,可知道‘力,形之所以奋也’?段民没把这句话,刻进了木头里。”
焦兰舟垂首,眼眶发热。他忽然想起初见段民那日——少年独眼罩着黑绸,左裤管空荡荡扎在靴筒里,却站在国子监藏书阁顶楼,用三枚铜钱、一根麻线、半截芦苇杆,演示风压如何使叶片翻转。那时他笑问:“时举,你这铜钱,能买几斤米?”段民答得极淡:“买不了米,但能称出风有多重。”
原来风真的有重量,重到足以托起一个残缺的人,飞越悬崖,也重到足以压垮他这些年自以为是的轻狂。
“父皇,儿臣请旨——”他忽然离座,双膝重重跪地,额头触着冰凉金砖,“请准儿臣亲自督造滑翔机第二架!所需匠役、物料、银两,儿臣自筹!若不成,甘领渎职之罪!”
朱棣没叫他起,只将那封黄绫推得更近了些:“他先看这个。”
焦兰舟双手捧起,撕开封口。里面并非勘验文书,而是一叠素笺,字迹清峻如松枝斜出,却是水清澄的手笔。最上一页写着:
【致方尚书:
闻君门生凌空而翔,不胜欣忭。安南旧俗,登高者必祭山灵,御风者当谢天工。今哀家拟于八月初一紫金山展演之日,携幼主登台观礼。非为凑趣,实欲亲见——我辈凡胎,何以借天地之力,挣脱地心之缚?
另附拙作《安南山川风势考》一册,内载历阳、富良、长山诸岭气流之异同。或可助段生参详。
清澄 顿首】
焦兰舟指尖一颤,素笺边缘微微卷起。他翻至末页,却见一行朱砂小楷补于页脚:
【又及:潘成彩落地崴足,医云无妨,唯需静养旬日。然彼晨起即伏案绘图,言“滑翔非止于飞,更在于稳”。哀家劝之,彼笑曰:“太后可知,飞得再高,若落不稳,不过一具摔烂的风筝。”——此子心性,竟似君当年。】
焦兰舟喉头哽住,眼前骤然模糊。他猛地吸一口气,才将那阵酸涩压下去。原来水清澄早把段民当作另一双眼睛,另一条腿,另一副翅膀——她看的从来不是滑翔机,而是人如何把自己烧成灰烬,再从灰里捧出一粒星火。
“父皇……”他声音低沉下去,“儿臣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为何陛下当年放段民入国子监——不是为让他读圣贤书,是为让他把圣贤书,烧成火,锻成铁,再铸成能割开云层的刃。”
朱棣唇角终于松动一丝:“总算没白教他十年。”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内侍尖声禀报:“启禀陛下!镇江急报!安南使团车驾距金陵城十里,突遇暴雨,道路泥泞难行!水太后遣人飞骑来告,愿弃车步行入城,唯求避雨亭歇脚片刻!”
焦兰舟霍然起身:“父皇!儿臣这就去迎!”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