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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一章 世子之争,素来如此(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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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敬缓缓将纸折好,塞回信封,动作沉稳得如同在整理一份寻常公文。他抬眸,望向金陵方向,天际处云层渐厚,隐隐透出铅灰色。

“金侍郎,”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风里,“你记得去年冬,陛下召集群臣议安南军务,户部报银粮,兵部陈甲械,唯独工部与钦天监,对红河入海口淤沙变化、升龙城外三座炮台地基松动一事,语焉不详,推说‘缺乏实测’么?”

金纯颔首:“自然记得。当时陛下龙颜不悦,斥工部‘纸上谈兵’,钦天监‘仰观失察’。”

“现在,”方敬将信封递向金纯,指尖在封口处顿了顿,“实测的人,自己飞着送上门来了。”

金纯接过信封,触手微凉。他忽然明白方敬为何执意要钦天监与工部官员观礼——不是为了见证神迹,而是为了撕开一层遮羞布。当国子监一个瘸腿秀才,能凭一架木翼凌空俯瞰山河,那些皓首穷经、坐守衙署的“专家”,还有什么脸面再说“不可测”“无先例”?

“大宗伯,”金纯压低声音,“您早料到了?”

方敬摇头:“我没料到。我只是……从不低估一个肯为验证‘水的浮力等于排开水的重量’,而跳进国子监后湖三次的人。”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踏起碎石。阳光刺破云隙,斜斜照在他半边脸上,映得眉骨棱角分明。他不再看刘勉,只对金纯道:“催促仪仗,加快行程。明日午时前,我要在礼部值房见到焦子楫——和他那架滑翔翼的全部图纸、计算草稿、风速记录。”

金纯应诺。方敬策马欲行,忽又勒住缰绳,回头望向驿亭。那老汉已被拖进亭中,铁链拖地声刺耳。方敬凝视片刻,忽然解下腰间荷包,抛给身旁亲兵:“去,买碗热汤面,多放葱花。再给他解开嘴里的布,灌一口温水。”

亲兵一怔,随即领命而去。

刘勉看着这一幕,喉结上下滑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开口。他只觉眼前这位大宗伯,仿佛在方才短短一刻,卸下了十年礼部尚书的端方冠冕,露出了底下那个曾因质疑《礼记》郑玄注疏而被翰林院同僚讥为“方疯子”的青年身影——固执、较真,且对一切未经实证的“当然”充满敌意。

车队重新启程,马蹄声与车轮碾过青石的辘辘声再度响起。方敬并辔而行,却再未开口。金纯偷眼看他,只见他左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柄乌木折扇,扇骨上刻着四个蝇头小楷:“格致诚正”。

那是他恩师高巽志手书。

而此刻,在百里之外的国子监学舍里,焦兰舟正踮着左脚,单腿蹦跶着往墙上钉一张油布图。他脚踝裹着白布,肿得像只发酵过度的馒头,每跳一下,龇牙咧嘴,额角沁出细汗。

几个监生围在一旁,七手八脚扶着梯子,有人捧墨,有人递笔,还有人蹲在地上,用炭条在青砖上反复演算:“焦兄,你再说一遍,翼面迎角十二度,这个‘度’到底怎么量?是拿罗盘,还是用日晷影长换算?”

“笨!”焦兰舟气喘吁吁,“拿两根竹尺!一根贴着翼面,一根垂着地面,中间夹角就是迎角!角度板都给你们做了,还用罗盘?”

“那……风速呢?”另一人追问,“你说‘风速须达四丈每息’,这‘丈’和‘息’又怎么测?”

焦兰舟翻了个白眼,抄起桌上一把蒲扇,对着说话那人猛扇两下:“喏!扇子扇三下,你数着,从我这儿跑到门口再回来,耗时几息?再来一阵风,你感觉脸上这风,跟我扇的风比,是强是弱?强多少?弱几分?这不就是‘度’?”

众人哑然。片刻后,有人喃喃:“所以……你那套‘四丈每息’,就是……凭感觉?”

“谁说凭感觉!”焦兰舟一激动,左脚着地,疼得倒吸冷气,扶着墙直跺右脚,“是‘经验’!是上百次试飞、三百二十七次摔跤、四十六张报废翼面换来的经验!你们读《孟子》说‘尽信书不如无书’,怎么到了这儿,反倒觉得我非得拿个天官铜壶滴漏、配个钦天监浑天仪才算靠谱?”

满屋寂静。

窗外蝉鸣骤歇,仿佛也被这斩钉截铁的话震住了。

良久,一个最年轻、总爱啃瓜子的监生,慢吞吞吐出瓜子壳,仰头问:“焦兄,那……八月初一,紫金山,你真敢飞?”

焦兰舟正低头系裤带——左脚肿胀,裤子卡在脚踝上半天拉不上去。他闻言,动作一顿,抬起汗涔涔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右手指向窗外:“看见那棵歪脖子槐树没?”

众人顺着他手指望去。院角一株老槐,树干虬曲,横枝斜刺苍穹,枝叶浓密如盖。

“我昨天夜里,”焦兰舟声音忽然很轻,却字字清晰,“爬上去待了半个时辰。风从西边来,吹得树枝晃,叶子翻。我就数它晃几下,叶子翻几面,听风掠过树梢的声音……然后,我算出,明儿个巳时三刻,紫金山巅,风自西北,速约五丈三尺,足以托起滑翔翼,也足够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困惑的脸,最后落在那张油布图上——图中央,一只振翅欲飞的木鸢,线条凌厉,羽翼舒展,下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与符号。

“诸位,”焦兰舟轻轻拍了拍左脚踝,肿胀处泛着青紫,“我摔过很多次。但每一次,我都更清楚,哪一块木头该削薄三分,哪一根藤条该绞紧半扣,哪一阵风,能托起一个人,去看一看,这大明江山……到底有多辽阔。”

他不再系裤带,直接把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一瘸一拐跳下梯子,走向桌案。案头摊着一张新纸,墨迹未干,写着几行字:

“风无常形,故翼需活变;地有起伏,故势须预判;人有勇怯,故心必澄明。格物之要,不在穷尽天地之理,而在俯仰之间,识得自身之限,而后破之。”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窗外,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云层,金箭般射入窗棂,不偏不倚,正落在那“破之”二字上,灼灼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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