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休沐日。
方敬早早醒来,看身边的明珮珮还在熟睡,顿时松了口气。
他蹑手蹑脚地起床,小心翼翼从床里面跨了过去,腿都在抖,生怕一屁股坐明珮珮身上了。
安全出来,阿福已经在门口等着...
紫金山顶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枯叶与尘土,吹得滑翔机两侧翼尖微微震颤。焦兰舟站在机翼后方,一身靛青短打,袖口用麻绳紧紧扎住,腰间斜挎一只皮囊,里面装着三枚铜铃、半截炭条、一卷油布和两块干粮。他没戴头盔,只将乌发用一根黑木簪绾在头顶,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却不是因热,而是因静——静得连自己心跳都震耳欲聋。
山下万人屏息,连婴孩都被捂住了嘴。连最聒噪的市井泼皮也忘了嗑瓜子,手悬在半空,瓜子壳卡在指缝里忘了吐。
辰时三刻。
焦兰舟深吸一口气,忽而抬手,朝山下挥了三下。
方诚立刻转身,朝观礼台高举右臂,五指张开,旋即攥紧——这是约定的“绞盘启动”号令。
台后数十名军士应声而动,齐声吆喝,粗如儿臂的浸油麻绳在绞盘上飞速缠绕,吱呀作响,绷得笔直。滑翔机前轮离地三寸,机身缓缓前倾,机首微抬,像一头被唤醒的苍鹰,正缓缓舒展筋骨。
“起!”
一声炸雷般的呼喝自山顶传来。
不是焦兰舟喊的,是守在机尾的两名匠人。他们用力扳下横杆,一道黄铜卡榫“咔哒”弹开,滑翔机前端骤然失重,顺着倾斜三十度的杉木滑道,轰然滑出!
风声骤起!
机翼掠过山脊时带起一片枯草,旋即腾空。焦兰舟双臂稳稳撑在翼梁之上,脊背挺直如松,双脚踩在踏板上,脚尖绷紧,整个人与机翼浑然一体。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眨眼,目光死死钉在前方云层裂开的一线天光里——那里,气流正翻涌如沸水。
人群爆发出第一声嘶吼,不是欢呼,是惊叫。
滑翔机猛地一沉,左翼几乎擦过松林树梢,枝叶哗啦乱响,几只宿鸟惊飞而起。有人闭眼不敢再看,有老者跌坐于地,喃喃念阿弥陀佛;李景隆府中一个管事竟当场尿湿了裤裆,臊得缩进人堆里不敢抬头。
可焦兰舟纹丝未动。
就在机翼即将触地刹那,整架滑翔机倏然一抖,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托住腰腹,猛然拔升!右翼掠过一块突兀山岩,石粉簌簌剥落,机翼边缘竟被刮出三道白痕,可机身已昂首向上,如鲤跃龙门,刺入薄云。
“升了!真升了!”
“飞起来了!焦先生飞起来了!”
“快看!他在转弯!他在转弯啊——”
果然,焦兰舟右臂微抬,左翼略压,滑翔机竟在半空划出一道极缓却极稳的弧线,由南向北,掠过紫金山主峰西侧断崖,朝玄武湖方向滑去。阳光穿透云隙,正正照在他背后那面绣着“格物致知”四字的靛蓝小旗上,旗面猎猎招展,如一面燃烧的火焰。
方诚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指甲掐出血痕也未察觉。他看见焦兰舟侧过脸来——极短一瞬,却足够让他看清那双眼里没有狂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像看透了人间所有浮名虚利之后,仍执意把心捧给苍穹的赤子。
那一眼,方诚忽然鼻酸。
原来所谓奇技淫巧,从来不是讨好权贵的玩物,而是穷尽性命去叩问天地的孤勇。
滑翔机飞过玄武湖上空时,湖面波光碎成万点金鳞。岸边垂钓老叟扔了钓竿,赤脚跳上石堤;画舫中弹琴女子停了拨弦,素手扶栏,仰首凝望;连湖心岛上的报恩寺僧人也推开禅房窗,合十低诵《金刚经》。
它飞了足足一刻钟。
从紫金山巅到玄武湖西岸,直线距离七里有余,焦兰舟借气流盘旋三次,最高处距湖面约三百步,最低处掠过水面仅丈许,水花被气流掀得腾空三尺,又纷纷扬扬落回湖中,宛如一场微型春雨。
最后,他选择降落在鸡鸣寺后山一片荒芜坡地。此处早被清场,地面铺满新割稻草,四角插着朱漆木桩,拴着四根粗索。滑翔机落地前,焦兰舟双手猛拉操纵索,机首骤然上扬,后轮率先触地,草屑纷飞,机身剧烈颠簸,却未翻覆。待余势耗尽,机翼轻轻一颤,终于静止。
山下早已疯了。
百姓如潮水般涌向鸡鸣寺方向,官道被挤得水泄不通。锦衣卫千户带队冲在最前,手持铁尺强行劈开人墙,身后跟着礼部、工部、钦天监数十官员,人人面红耳赤,袍袖凌乱,有人跑掉了官帽,有人鞋底磨穿,还有个翰林院编修边跑边撕开袍襟,掏出怀中墨砚,蘸着汗珠就在袖子上疾书:“焦氏滑翔,腾云驭气,非神非鬼,乃人所至……”
方诚没挤进去。
他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烟尘滚滚的人潮,忽然想起昨夜醉后老沈悄悄塞给他的那封密信——来自山东历城,火漆印还是温的。
信上只有十二个字,是父亲亲笔:“方晟尸已敛,族谱除名。尔勿归,速定金陵事。”
他慢慢将信纸折好,塞回袖中,指尖拂过袖口一处细密针脚——那是水清澄昨夜灯下为他补的。她不会女红,线脚歪斜,却用的是金陵最好的杭绸,银线盘边,针脚虽拙,却密密匝匝,不留一丝缝隙。
方诚抬手,摘下头上那支旧玉簪,轻轻放在观礼台边石缝里。簪子温润,内里隐有血丝状纹理,是当年他中探花那日,父亲亲手所赠。当时父亲说:“簪者,束发也。束发易,束心难。吾儿此去,莫束于功名,当束于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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