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簪子留下,人却要走了。
他转身,朝驿馆方向走去。
刚过半山腰,忽见一骑绝尘而来,马背上是个灰衣少年,腰佩短刀,脸上沾着泥点,却掩不住眼中灼灼光亮。他勒马于方诚身前,滚鞍下拜,双手呈上一封泥封密函。
“安南国主亲启。焦先生命小人专程送来。”
方诚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桑皮纸,墨迹淋漓,却是焦兰舟手书:
“滑翔机成,非一人之功。机翼承力,赖百年松脂胶;缆绳韧劲,取东海鲸筋;翼面蒙皮,用安南千年楮皮纸——柔韧胜绢,轻如无物。此纸若量产,可制飞舆百具。然安南楮树稀,匠人少,唯清化港外有古林三处,需伐木取皮,更须蒸煮捶捣七昼夜,方得一张。焦某斗胆,请国主允我赴清化设坊,教匠造楮纸,以供飞舆之需。另,清化港淤塞已久,若疏浚河道,引海水入港,可泊巨舰。焦某愿效犬马,不求厚禄,唯求一事:请国主准我于清化建‘格物书院’,授少年以算学、天文、机械、水文诸科。不考八股,不试诗赋,唯验实功。焦兰舟顿首。”
方诚捏着纸,久久未语。
身后忽有环佩轻响。他不用回头,便知是谁。
水清澄不知何时已立于松影之下,素裙染了晨露,鬓边簪着一朵新采的野蔷薇,花瓣上还颤着水珠。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手中的纸,目光温柔而坚定,像一泓深潭,映得出他眉宇间所有犹疑与决然。
良久,方诚将桑皮纸对折两次,收入怀中,然后从腰间解下那枚鱼符——安南国主信物,青铜铸就,背面阴刻“承天顺命”四字,正面浮雕海东青啄日图样。
他递过去。
水清澄一怔:“你……”
“这东西,不该挂在我腰上。”方诚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姓方,父名晟,祖籍山东历城。我的血脉里流着大明的血,我的名字刻在方氏宗祠牌位之下。我替你执掌安南两年,是因你幼弱,因你信我,更因……我想护你周全。”
他顿了顿,抬手拂开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可如今,你已能独自理政,杨总督镇守清化,水尚书坐镇朝堂,焦先生愿赴清化建书院——安南不必再靠我这枚鱼符才能站稳。”
水清澄眼圈霎时红了,却咬着唇没让泪落下:“那……你要走?”
“不。”方诚摇头,忽然笑了,眼角弯起,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我要留在金陵。”
“为什么?”
“因为焦先生要建的,不只是书院。”他望着远处紫金山巅,那里正升起袅袅炊烟,似与方才滑翔机划过的云痕悄然相接,“他要建的,是一把钥匙——打开海天之门的钥匙。而金陵,是这把钥匙的锁眼。”
水清澄怔住。
方诚已转身,朝山下走去,背影挺拔如初生青竹。行至半途,他忽然驻足,没回头,只将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胸位置。
那是心脏跳动的地方。
水清澄瞬间懂了。
她没追上去,只是伸手抚上自己左胸,指尖微颤,却笑得粲然如霞。
山风浩荡,吹得她裙裾翻飞,发间野蔷薇簌簌摇曳,落下一瓣粉红,飘向山下喧闹人间。
同一时刻,金陵城西,一座不起眼的民宅天井里,沈管家正蹲在青砖地上,用炭条飞速演算着什么。他面前摊着三张纸:一张是焦兰舟手绘的滑翔机翼剖面图,一张是郑和船队去年带回的西洋海图残页,第三张,则是方敬亲笔批注的《安南盐铁税赋简录》。
老沈额头冒汗,炭条“啪”地折断,他捡起半截,又写,口中念念有词:“……若楮皮纸年产千张,每张可制翼面两张,百具飞舆需两千张……清化港年吞吐量现不足万石,若扩至五十万石,需浚深三丈,宽二十丈,工期三年……焦先生要的格物书院,第一年招生百人,三年后当有三百通算学者……三百人啊……够造多少架滑翔机?够勘多少里海岸线?够画多少幅新海图?”
他忽然停笔,抬头望天。
天上空无一物。
可他知道,就在方才,曾有一架翅膀掠过云层,把整个大明的天空,切开了一道透光的口子。
而此刻,紫金山脚,人群仍未散去。
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默默收起草把,将最后一串山楂仔细包好,放进怀里。他孙子踮脚问他:“爷爷,那飞起来的人,是神仙吗?”
老汉摸摸孩子脑袋,没答,只指向远处鸡鸣寺方向——那里,焦兰舟正被众人簇拥着,肩头落满阳光,却坚持自己背起滑翔机残破的左翼,一步一步,走向山下。
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极沉:“不是神仙。是人。是比神仙还难做的人。”
孩子似懂非懂,只觉爷爷手心温热,像揣着一小团刚出炉的灶膛余火。
山风卷过,吹散最后一缕云絮。
天,彻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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