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赶忙扶起于谦。
艾玛,偶像好可爱啊,虎头虎脑的。
也不怪方敬激动,拜托!这可是于少保哎!
“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
“言南迁者,可斩也!京师天下根本,一动则...
方晟瘫软在地,像一滩被抽去骨头的烂泥,喉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半个字。他嘴唇青紫,手指死死抠进青砖缝隙里,指甲翻裂,渗出血丝,身子筛糠似的抖着,不是冷,是魂魄正在被一寸寸从皮囊里拔出来。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梁上尘灰簌簌落下的声音。
七十多个族人屏息垂首,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有人偷偷抬眼,见戴珠立在香案前,背脊笔直如松,玄色常服肩线绷得一丝不苟,袖口绣着暗云纹,可那双手——那双刚亲手点过香、叩过头、抚过祖宗牌位的手,此刻正微微颤着,指节泛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捏碎什么。
“哥……”方晟终于挤出一声气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朽木,“哥!你……你真要我死?就为几亩地、几个泥腿子?”
戴珠没回头。他盯着供桌最上首那块黑漆斑驳的牌位,上书“始祖讳方伯安,元至顺七年奉敕立”。至顺七年,距今已一百三十七年。一百多年间,方氏从青州流寓江南,辗转迁至云阳,靠织绸起家,靠读书入仕,靠战功封爵。牌位下沿,还有一道浅浅刀痕——那是洪武二十三年,胡惟庸案牵连,方家一支被抄,族中老者当夜持刀劈开祠堂门楣,将三块牌位裹在油布里塞进灶膛,自己坐进火堆,活活烧死。火熄后,只剩半截焦黑的牌位,和一把烧弯的柴刀。
这把刀,此刻就挂在祠堂东壁,刀鞘乌沉,刃口早钝,却没人敢取下来擦。
“几亩地?”戴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青砖上,“你霸占的何止七十亩?云阳北乡十八顷荒滩,你勾结盐课司吏,伪报垦田,三年瞒税六千石;西岭三十户佃农,契书全被你烧了,只留一张‘自愿投充’白条;还有去年冬,你强买赵家寡妇三间瓦房,她不肯,你便放狗咬她幼子,那孩子如今瘸了一条腿,才八岁。”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身。
方晟猛地抬头,脸上涕泪横流,却忽然咧开嘴,笑得狰狞:“哥!你查得这么清?谁告诉你的?是县衙?还是……”他目光毒蛇般扫过人群,“是哪个族叔?哪个堂兄?哪个平日舔我靴子的狗?”
没人应声。
戴珠却看向祠堂角落。
那里站着个穿青布直裰的老儒生,花白胡子,手持一卷《朱子家礼》,正是方氏私塾先生、族中辈分最高的方守拙。老人闭着眼,手捻须梢,仿佛睡着了。
“守拙公。”戴珠唤道。
老人缓缓睁眼,目光澄澈如古井:“老朽只教子弟读圣贤书,不教他们欺男霸女。方晟昨夜醉闯学舍,打翻祭孔香炉,踢断孔子木像手臂——此事,老朽已录于《族学日志》,明日晨课,当众诵读。”
方晟浑身一僵,随即爆发出凄厉嚎叫:“老不死的!你记我?我爹供你十年束脩,你倒记我?!”
“你爹供我,是因我教得出举人;你供我,是因你爹死了。”方守拙声音平静,“你昨日打翻的,是方家供了二百七十年的孔圣像。像断臂,族断脉。”
祠堂外忽起一阵风,吹得高悬的“方氏宗祠”匾额微微晃动,匾角铜铃叮当轻响,像一声悠长叹息。
戴珠不再看方晟。他走向东壁,取下那把烧弯的柴刀,刀柄包浆温润,刀鞘裂开几道细缝,露出底下焦黑木纹。他抽出刀,刀身短而厚,刃口卷曲如钩,却泛着幽微青光——那是当年烈火淬炼时,铁胎里析出的寒星。
“这刀,是我曾祖父方伯安亲手烧的。”戴珠用拇指抹过刃面,“他烧它,是为护住祖宗牌位;今日我取它,是为护住方氏门楣。”
他缓步走向方晟,脚步踏在青砖上,竟无半点声息。
方晟想往后爬,膝盖却像被钉进地里。他瞳孔骤缩,看见戴珠抬起刀,刀尖离他咽喉不过三寸。那刀尖上一点寒光,映着窗外斜射进来的春阳,刺得他眼睛生疼。
“哥……我……我写认罪状!我退田!我赔钱!我去牢里蹲十年!求你……求你留我一条命……”他声音陡然变调,喉咙里涌出呜咽,“克安还小!他不能没爹啊!”
“克安?”戴珠眉峰一跳,刀尖微偏,轻轻抵住方晟颈侧大动脉,“他叫方克安,不叫克安。他名入大明玉牒,籍贯山东历城,父系宗谱载于《济南方氏大宗谱》第十九卷——你连他名字都不敢叫全,也配提他?”
方晟浑身剧震,脸瞬间惨白如纸。
戴珠收刀,转身将柴刀插回刀鞘,动作轻缓,仿佛刚才那柄焚尽耻辱的凶器,只是支寻常毛笔。
“来人。”他声音恢复平淡,“备纸墨。”
两个族中执事慌忙捧上素笺与徽墨。戴珠未蘸墨,只从袖中取出一方旧帕,帕角绣着半朵褪色兰花——那是水清澄去年在金陵给他绣的,针脚细密,兰叶舒展。他撕下帕子一角,蘸了点唇边未干的血,在纸上疾书:
“方晟罪状十二条,皆有证人契据。自戕谢罪,以全族体。田产罚没,另拨二十亩为克安束脩之资,存于族库,待其弱冠亲领。余者,照律处置。”
墨迹淋漓,血色猩红。
他搁笔,将帕子残片按在纸角,留下一枚淡红指印。
“方晟。”戴珠唤道。
方晟早已瘫成一滩水,只余眼珠还能转动。
“你自戕之后,克安由我教养。他习文,我请翰林院侍读授业;他习武,我请锦衣卫千户亲训;他若愿赴科举,我许他荫监;他若愿镇藩国,我替他向陛下请旨。此子血脉,一半承你,一半承我——但自今日起,他姓方,名克安,字敬之。敬天法祖,敬君爱国,敬师重道。你既不配为父,我便代你,把他教成个人。”
方晟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只呕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戴珠不再看他,对执事道:“取酒来。”
一坛陈年花雕被捧上。戴珠亲手启封,酒香氤氲。他斟满一碗,端至香案前,郑重置于始祖牌位之下。
“方伯安公在上。”他朗声道,“不肖子孙戴珠,今日执家法,惩逆弟。非为私怨,实为护祠——护此祠中香火不断,护此祠中牌位不污,护此祠中后人,知廉耻,畏王法,念根本。”
言罢,他仰头饮尽。
酒液顺着下颌滑落,在玄色衣领上洇开深色痕迹,像一道无声的烙印。
祠堂外,暮色渐浓,归鸟掠过檐角,翅尖沾着最后一缕金光。
戴珠走出祠堂时,天已擦黑。四个亲卫依旧候在门外,见他出来,齐齐抱拳,甲胄轻响。
“大宗伯。”为首亲卫低声禀道,“吴县令遣人来问,明日驿馆早膳,可需备云阳特产‘水晶蹄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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